池野却并没有给裴觉说话的机会。在姜颂声询问的下一秒,他立即开口,声音里的委屈收放自如,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对着姜颂声语气轻快,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试图重新将姜颂声的视线完全拉回自己身上:
“没关系的,姐姐,我不疼的。”
“姐姐,你是第一次来这边吧?这片海滩晚上最好看的不是夕阳,是蓝眼泪!我知道有个绝佳的观测点,人少景美,运气好的话,今晚就能看到!要不要一起去?”
他眼神灼灼,充满自信,仿佛笃定这个充满诱惑的邀请,足以撼动任何既定的安排。
裴觉只觉得胸腔里那股被池野莽撞点燃的怒意,混合着此刻因她模糊态度而升起的尖锐刺痛、不被承认的憋闷、以及一种深切的、近乎失控的占有欲,如同困兽般咆哮冲撞,几乎要撕裂他的冷静外壳。
他想立刻、毫不犹豫地将姜颂声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彻底隔绝那个不知所谓的少年放肆打量的目光。
他想用更冰冷、更具压迫感的言辞,甚至是用行动,将这个不懂规矩的入侵者彻底驱逐出他们的视线。
但是——
所有的冲动,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在触及她那双眼眸时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狠狠按了下去。
没有名头。
没有资格。
这几个字,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捆缚住他所有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和动作。
他记起了自己试用期服务者的身份,记起了她不久前才冷酷划定的各取所需的边界,记起了她对自己不爱他的清晰宣判。
在这样的定义下,他有什么立场去驱逐一个对她表现出兴趣的陌生人?
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她明确自己“非朋友”的身份?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那双原本锐利如刀射向池野的眼睛,缓缓垂下,再抬起时,里面的怒意与冰冷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与……挫败。
他微微侧过身,不再看池野,仿佛那个人已经不值得他投注任何注意力。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情绪,都只聚焦在姜颂声身上。
他看着她依旧带着那丝玩味笑意的脸,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之前面对她时的温和或带着笑意的调侃,而是染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沙哑与艰难,甚至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下的轻颤:
“声声。”
“你想去看那个‘蓝眼泪’吗?听说……很漂亮。”
他没有问“我们”,而是问“你”。
然后,他抬手,轻轻摘下了自己颈间的相机,不是递给池野,而是双手捧着,递向姜颂声。他的目光没有看她,只是落在相机上,声音低得几乎要飘散在海风里:
“如果你想看的话……那我把相机给他。”
他终于抬眼,看向她,眼底是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与痛楚交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希望她拒绝的微光,但最终,还是化为了全然的顺从:
“记得让他……给你拍一些好看的照片。”
说完这句,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微微挺直了脊背,但那挺拔的身影,在漫天霞光下,却莫名透出一股萧索与孤寂。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然后,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钝刀割在人心上:
“我……回去等你。”
姜颂声的目光在裴觉那强抑着痛苦与挫败的侧脸和池野那双写满炙热和挑衅的凤眼之间,极短暂的停留了一瞬。
而后,她先是转向池野,脸上的表情变得温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距离感,声音不高,也足够在场的两人听清:
“谢谢你的……邀请。”
语气礼貌而疏离,
“不过,我已经和朋友有约了。”
朋友这两个字,她这一次说的无比的清晰自然,像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哪怕就在不久前,她还曾经用同样的词语带着玩味和模糊的边界感去反问裴觉。但此刻在这个陌生又充满攻击性的少年面前,她用这个称谓画下了一道明确的分界线。
裴觉是她的同行者,是拥有优先安排权的人,而池野是外人。
这句话精准的浇灭了池野眼中炙热的火焰,他张扬的脸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的直接且不留余地。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姜颂声并没有再给他这个机会了。她已经转回了身,不再看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投向了身旁这个周身笼罩在低沉气压中的男人。
她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与裴觉的距离,近到能清晰看到他低垂的眼睑下浓重的阴影,和他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唇线。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那个还残留着他体温和最后一点代表退让意味的相机,推回了他的胸前。
裴觉的身体机不可察的僵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姜颂声并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反而直直的望进他眼底那片幽暗的深海。
她的眼神清亮平静,却也没有安抚和解释,只有单纯的陈述:
“蓝眼泪再美,看过了也就知道了,不过是海里的浮游生物受刺激时发出的一些微弱的光,转瞬即逝,依附于潮汐,自己也并不能决定何时亮起,何时熄灭。”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那片据说会出现奇迹的海域,又重新回到他的脸上,语气淡然而笃定:
“不值得……特意去看,更不值得,为之改变原有的计划,或者……让谁独自回去等待。”
裴觉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相机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看着她,努力理解她话语中的每一层含义。
然后姜颂声微微偏了偏头,唇角那丝近乎狭促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甚至有些恶劣的玩味,重复着他刚才那句充满无奈与退让的话。
“不过,你刚才说……回去?”
裴觉只觉得呼吸一致,喉咙发紧。
下一秒姜颂声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语气干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理所当然,
“那就走吧。”
他的目光扫过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和手中紧攥着的相机,红唇轻启,吐出最后两个字:
“现在。”
说完,她松开他的袖口,转身率先朝着酒店的方向离开。赤脚踩在柔软的沙子上,留下浅浅的脚印,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的背影挺得很直步伐,不急不缓,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海滩上一段随风而散的小插曲,不值得格外在意。
她已经做出了新的,即兴的安排。
裴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被自己捏的发烫的相机,再抬眼时,眼中那浓重的痛楚和阴霾被海风吹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混杂着狂喜和更深沉悸动的茫然。
她推回了相机,她说不值得特意去看,她说回去,她说现在就走。
她没有接受那个少年的任何可能,却因为他一句无奈的“回去”,改变了原本可能继续逗留海边的计划,选择了和他一起回去。
这是……什么?
是……一种变相的……在乎吗?
裴觉不敢深想,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起来,比刚刚被池野挑衅时更加剧烈,那将他几乎要淹没掉的挫败感,奇迹般的褪去,化作一股滚烫的暖流,冲向四肢百骸。
他不再犹豫,甚至顾不上再去瞥一眼被她彻底遗忘的少年,大步追上前方,那道纤细却对他有着无穷引力的身影,将相机重新挂回颈肩,然后极其自然的伸出手,虚虚的护在他身侧,为他挡开沙滩上,偶尔路过的人群。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