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守着的，可能不是对方这个人，而是……那段一起走过的、最好的青春岁月，是投入在对方身上的、曾经和现在那个还算美好的自己。分开，好像不只是放弃他，也是否定那段时光和那时的自己。”

姜颂声安静地听着，小腿不再晃动。她思考了片刻，然后，她剥离所有温情脉脉表象，轻轻地说：

“你们都在等着对方犯错，犯一个足够大、足够让自己心安理得放弃这段感情的错误。这样，另一方就可以不必背负愧疚，还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批判对方，给自己的离开一个正当的理由。”

话音落下，视频两边都安静了一瞬。

林妍宁怔住了，隔着屏幕，姜颂声能看到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湿意，又被她飞快地眨了回去。几秒钟后，林妍宁才失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被说破的狼狈，也有一丝解脱般的释然：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一针见血。姜大夫，刀刀致命啊。”

姜颂声并没有因为说中而得意，而是迟疑：

“所以，你不爱他？”

“爱的。”

林妍宁这次回答得很快，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异常清晰，

“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一点不爱？只是……爱被太多别的东西裹挟了，变得沉重，变得……进退两难。我们现在的状态，感情无法自然地消退，又没办法被推动着向前一步。卡住了。”

“沉没成本太高了，”姜颂声总结，“所以不甘心。”

“是这样的没错。”

“其实姜姜，我有时很羡慕你，可以如此清醒果断。”

姜颂声微微向前倾身，离屏幕更近了一些。她的目光穿透镜头，柔和却笃定，仿佛能越过虚拟的距离轻轻落在林妍宁肩上。

她的唇角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一面擦得明亮的镜子，只为让对方看清自己原本的样子。

“妍妍，”她的声音放得更缓，每个字都带着沉稳的温度，语气格外轻柔，却字字清晰，

“我们一起长大，相互影响，你也很清醒很果断，只是现在被你自己的心忽略了。”

听着姜颂声的话，林妍宁沉默良久，而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的郁结都吐出来。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有些发酸的眼角，调整了一下情绪，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好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你接着打算去哪里玩？还在泰山吗？”

“下午的动车，去看海。”姜颂声也顺着她转移了话题，脸上露出一点期待。

“好呀，海边散散心挺好的。祝你玩得开……”

“不要提这句祝福！”

姜颂声突然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娇嗔的恼意，脸颊也莫名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啊？为什么？”林妍宁不明所以。

姜颂声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恼：

“……还不是你买的那堆好东西！”

林妍宁先是一愣，随即，隔着屏幕，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面膜彻底崩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我说呢！裴觉那家伙怎么突然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姜颂声！你可以啊！哈哈哈哈！玩得开心！一定要玩得开心！哈哈哈哈哈……”

姜颂声：“……”

她果断地、带着一丝报复性地，按下了挂断键。

★

高铁站人潮熙攘，裴觉一手拉着两人的行李箱，另一手虚虚地护在姜颂声身侧，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列车启动，窗外风景飞速后退。姜颂声起初还看着窗外，不多时便有些昏昏欲睡。

裴觉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U型颈枕和一条轻薄的羊绒披肩。

“路程不短，舒服些。”他将颈枕递过去，声音温和。

姜颂声瞥了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来套在脖子上，柔软的记忆棉妥帖地承托住颈椎，她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裴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将披肩展开，轻轻搭在她腿上。

自己拿出平板电脑，戴上耳机，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邮件，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动声色地侧头看一眼她的状况，确认她是否睡得安稳，披肩有没有滑落。

姜颂声在半梦半醒间，能感受到这份无声的妥帖。她没有抗拒，甚至在这种被周全照料却又保有个人空间的微妙平衡中，获得了一种难得的松弛感，不知不觉睡得更沉了些。

到达海边的城市时，天色已近黄昏。

橙紫色的晚霞浸染了半边天空，空气里带着咸湿的海风味。

酒店房间面朝大海，视野极佳。两人放下行李，简单休整后，便迫不及待地走向不远处的沙滩。

傍晚的海滩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游人稀落。海浪层层叠叠，温柔地拍打着岸边的细沙，发出舒缓的哗哗声。

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随着波纹荡漾，美得不真实。

姜颂声脱了鞋，赤脚踩在微凉柔软的沙子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盐气息的空气。咸涩，微腥，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新。

一抹纯粹自由的、放松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脸上。眼睛弯起，唇角上扬，整张脸都在夕阳下焕发出一种惊人的、生动的光彩。

“咔嚓。”

轻微的相机快门声在身侧响起。

裴觉举着相机，捕捉下了这难得的一瞬。他看着取景框里那个仿佛在发光的侧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走上前，微微俯身，将相机屏幕转向她，声音低柔，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认可：“看看，这张漂不漂亮？”

姜颂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屏幕上。

照片里的她，发丝被海风拂乱，衣裙飞扬，背后是金光粼粼的浩瀚大海和漫天霞光，而她的笑容，清澈，明亮，无忧无虑。

这抹惊艳了裴觉镜头、也让她自己恍神的笑容，同时也毫无保留地，落入了不远处另一个人的眼中。

池野和几个朋友刚从冲浪板上下来，正抱着板子说笑走回沙滩。

他随意一瞥，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牢牢定在了那个站在水边的纤细身影上。

海风卷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夕阳为她周身镀上金边，而她脸上那个毫无防备的、自由灿烂的笑容，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巨石，“咚”地一声，激起滔天巨浪，重重敲击在他的心脏上，带来一阵陌生的悸动和眩晕。

他看得呆住了，甚至忘了眨眼，抱着冲浪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宋航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嘿，池野，看什么呢？魂都丢了？”

池野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依旧没有移开，声音有些发干，却无法发声。

宋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个漂亮姑娘和一个举着相机的男人，不明所以。

池野却像是被点燃了某种冲动。他猛地将手里的冲浪板往朋友怀里一塞，又把毛巾、水瓶等杂物一股脑儿推过：

“帮我拿着！”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一般，朝着那个身影大步走了过去。

海风吹鼓了他宽大的T恤，少年人的步伐急切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莽撞。

他径直走到姜颂声面前，挡住了部分光线，也打断了她和裴觉之间流动的、带着暖意的气氛。

“姐姐，”

池野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奔跑而有些微喘，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海面上跃动的碎钻星光。

他右耳上的黑色钻石耳钉在夕阳下折射出一点冷冽的光芒，与他此刻热烈又带着羞涩的眼神形成奇异的反差，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你一个人吗？”

姜颂声微微怔了一下，从相机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充满青春荷尔蒙气息的陌生男孩。他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凤眼狭长，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直白而滚烫，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惊艳。

就在她准备开口回答时，

“声声。”

裴觉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站到了姜颂声身侧，半个身子巧妙地将池野的视线隔开了一些。

他没有看池野，仿佛对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只是微微俯下身，将相机更凑近姜颂声，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语气依旧温和，带着询问，却无形中划定了一个不容外人介入的亲密圈层：

“看看这张，漂不漂亮？我觉得光线正好。”

他的动作和话语，像一道无声的壁垒，瞬间将池野隔绝在外。

池野的目光倏地落在了裴觉脸上。他看清了这个男人的长相、气质，以及那种旁若无人的、对姜颂声的熟稔与占有姿态。

少年人热烈的眼神瞬间冷却了几分，他眯了眯眼，视线在裴觉和姜颂声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用力推了裴觉的肩膀一把！

裴觉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但他反应极快，下盘稳住，立刻站定，眼神骤然沉了下来，锐利如刀地射向池野。

池野却不管不顾，仿佛没看到裴觉瞬间冰冷的神色，反而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委屈和指责，对着姜颂声说道，眼神却挑衅地看着裴觉：

“姐姐！你的朋友！他踩到我了！”

海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姜颂声的目光先是落到了裴觉的身上，他下颌紧绷，微抿着的唇和那双骤然深的眼，都在无声的宣告着他压抑下去的冷意和不悦。

而后她的视线又慢悠悠的转向那个理直气壮告状的男孩，胸膛微微起伏，海风将他额前微湿的黑发吹得更乱，添了几分不羁，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未经世事磋磨的张扬与锐气，带着少年人横冲直撞的征服欲，与沉静深幽如同深海一般的气质，在这一片区域形成了说不出的张力。

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生命力，为姜颂声带来了一刹那的鲜活，她舒展面颊，勾勒出一个极其轻微的笑容。

她没有回应池野那漏洞百出的借口，也好像没有察觉到裴觉周身越发低沉的气压。

嘴角微不可察的弯了一下，眼神里充满笑意，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真的吗？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