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是可替代,也就是说……”
姜颂声看着他,好像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残忍。
“也就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再能带给我这些快乐,或者,出现了一个相貌、身材、能力、体贴程度、理解深度都全面超越你的人,并且他也愿意为我提供这些快乐,我就会抛下你。”
“所以我说,我不爱你。”
说完这一切,她似乎耗尽了力气,也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沉重的包袱,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出乎她意料的是,裴觉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深,像是即将燎原的星火,那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的温柔。
他依旧单膝跪在那里,仰望着她,眼神明亮得不可思议。
于他而言,姜颂声那番堪称残酷的话,在他看来,是一份属于姜颂声的,独特的情书。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充满了磐石般的坚定与喜悦。
“不,声声,你爱我。”
裴觉笑得更加温柔,目光如同最柔韧的丝线,缠绕着她,
“爱,从来不是一个标准化、统一化的冰冷准则。它不是流水线上生产的罐头,必须贴上无私奉献、永恒不变、牺牲自我的标签才算合格。”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深邃:
“每个人的爱,都带着自己灵魂独特的印记和温度。”
“你的爱,听起来近乎残忍,清醒到近乎冷酷,但它建立在坚实的自我基石之上,追求愉悦,动态评估,不承诺虚无的永恒,坦然地承认可替代性……”
“将自我感受置于一切之上,是你的独特印记,它闪烁着你灵魂的光!”
“声声,这是独属于你的、具有你姜颂声特点的,最高级别的爱。”
“你用了你最珍视的自我和快乐作为砝码,来衡量一个人能否靠近。”
“你,允许我靠近。”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盛满震惊与茫然的眼眸,一字一句,如同烙印:
“这就是独一无二的、令我深深着迷、甘之如饴的——”
“姜颂声的爱。”
姜颂声怔住了。
裴觉的话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温暖却方向莫测的风,吹得她心头那面坚固清晰的旗帜猎猎作响,几乎要偏离她一贯锚定的方向。
他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笃定和欣赏,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被强行拖入某种逻辑的晕眩。
不。
不对。
她猛地闭了闭眼,裴觉的话在脑海中反复的回放,再睁开时,眸中那短暂的茫然已被清晰所取代。
她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环抱手臂的姿态更加明显。
“裴觉,”
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剖析问题的冷峻,
“你在偷换概念。”
“我允许你靠近,和我爱你,这并不相等。”
她语速平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像我选择一家口味稳定的餐厅,不代表我爱这家餐厅,这个餐厅只是符合我的需求。这是偏好,不是情感。”
“你赞美我的自私和清醒是灵魂的光芒,是‘独属于我的爱’。但这更像是一种……你自己的自我欺骗。”
“你认为我的自私璀璨夺目,或许仅仅因为它恰好指向了你,并且你愿意接受这种指向。”
“你这套说辞,是在用你的感受和需求,来定义和包装我的行为动机,将其纳入你能理解、甚至能从中获得满足感的叙事框架。”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
“你试图消解爱的传统内涵,并将其替换为主观感受的独特。这听起来很包容,很现代,但实际上,你在试图模糊一个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边界。”
她的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有力:
“我之所以强调我不爱你,正是要划清这条边界!”
“我要明确告诉你,也提醒我自己:我对你的允许和偏好,是可变的、且以我的主体感受为最高准则的。”
“它不承载你对爱所期待的永恒性、排他性、以及可能隐含的相互牺牲的义务。”
“你把它称之为‘姜颂声式的爱’,赋予它独特的美学价值,这很聪明,也很……危险。”
“这在无形中,用一个新的、看似更高级的标签,再次对我进行情感绑架,让我模糊自己的初衷,”
她的眼神更加清晰,
“我选择你,仅仅因为当下的快乐,而不是因为某种被命名的、带有独特性的爱。”
她微微扬起下巴,像一只高傲的天鹅,眼神清冽如冰泉:
“裴觉,不要试图用浪漫的语言为我建造新的牢笼。”
“我的逻辑很简单,也从未改变:我是我世界的中心。”
“你带来的愉悦,让我愿意留你在我的轨道。当愉悦消失,或出现更强引力,我的轨道就会改变。这与爱的形态独特与否无关。”
“所以,”她最后总结,
“收回你那套关于‘独属于我的爱’的论断。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是对我行为的一种过度解读和自我安慰。”
“我对此没有共鸣,也不予承认。”
“不要试图为它冠上名为,姜颂声的爱的美名,需求不存在的这样瑰丽色彩。”
“我们是各取所需的快乐共存。”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窗边,留给他一个疏离而决绝的背影。
房间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她指尖无意识划过玻璃窗的细微声响。
他的声声,真是……
她精准地找到了他话语中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感绑架和浪漫化陷阱,并毫不犹豫地将其拆解、驳斥。
裴觉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心口因为她的反驳而微微刺痛,却又奇异地感到一阵轻松。
至少,他们此刻站在了同一片战场上,用彼此能理解的语言交锋,而非隔阂在沉默与误解的两岸。
他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停下,没有试图靠近,只是望着她映在玻璃上模糊却挺直的侧影,轻声开口,不再是辩白,而是陈述:
“好。那就只是各取所需的快乐共存。”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那么,作为目前,能为你提供最优愉悦体验的引力源,我是否至少拥有……维持并优化服务的试用期和……独家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