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颂声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刺在裴觉心上,也刺在她自己早已结痂的旧伤上。
她站在那里,泪水无声滑落,却依旧挺直脊背,像一棵被雷击过却未倒下的树。
裴觉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眼中那份对自己可能异化的深切恐惧,看着她宁愿斩断情丝也不愿玷污爱情本真的孤绝……
原来,这才是她离开的真正的,最核心的原因。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痛到麻木,又在这极致的痛楚中,升起一种近乎悲壮的、更汹涌的爱意与敬重。
他极其缓慢地,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姜颂声微微一怔,泪眼朦胧中,不解地看着他。
裴觉仰起头,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有着近乎虔诚的温柔,和一种被彻底洗礼后的清澈。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她,只是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是一个全然敞开、不带任何索求的姿势。
“声声,”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滤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绝对的认真,
“对不起。”
他哑声说,这三个字沉重如山,
“为我的迟钝,为我那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更早、更敏锐地察觉到你的挣扎和恐惧。为我给了你‘需要牺牲才能被爱’的错误感受。你说得对,那时我的‘心甘情愿’里,或许真的掺杂了未被妥善处理的压力,以及……一种幼稚的、以为‘牺牲’就能证明爱的傲慢。是我的不成熟,让你陷入了那种两难的、自我怀疑的痛苦境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他所有的真诚与改变,都灌注到接下来的话语中:
“声声,”
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清晰
“你永远不会成为你害怕的剥夺者,因为真正贪婪的索取者,从不会自我审视到如此痛苦的程度。”
“你的‘离开’,是你强大意志力和高度道德感的体现,你不允许自己滑向那个深渊,哪怕代价是失去所爱。”
“你的灵魂里有尺度,你对自己苛刻到近乎残忍!”
“但是声声,我想告诉你,愿意为你付出时间、精力、甚至调整我生活的重心,是因为我爱你。这是我的选择,我的意愿。这个选择的出发点,不是因为你需要,而是因为我想给。我爱你,所以我乐意看到你舒适、快乐、被妥帖照顾。这对我来说,不是牺牲,是满足,是……我的快乐来源之一”
姜颂声有些沉默,她的嗓音里带着哽咽和一丝迷茫。
“爱我……什么?”
她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爱她。
她经历了那么多,看清了那么多人性与关系的复杂,她似乎对自己的可爱之处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
“我爱你清醒近乎冷酷,独立到宁愿孤独也不愿意折翼,对自己对他人都苛刻到极致的纯粹和焚尽荆棘也不愿意沉沦的、野蛮的生命力。”
“你的灵魂本身,就是让我目眩神迷的星辰!能为你做些什么,看到你因我而展露一丝轻松或笑意,于我而言,是无上奖赏。为此,我甘愿付出我能付出的一切,哪怕粉身碎骨——”
他顿住,语气更加清晰有力:
“也是我的爱驱动下的心甘情愿!不是你想的被动接受,更不是你在剥夺!声声,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愿意。”
“这是我的选择!”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付出全部才是爱?”
姜颂声低低呢喃。
良久,她才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中有动容,有思索,有明悟,但最终,却化为一种更深的、近乎残忍的诚实。
“……裴觉,我好像……并不爱你。”
裴觉的心一顿,心跳近乎停滞,随即是更狂乱的、带着钝痛的搏动。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连单膝跪地的身形都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艰涩开口:
“为什么……这么说?”
姜颂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她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以便更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的每一丝情绪。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动作很轻,却重若千钧:
“在我的世界里,我自己,高于一切。”
她停顿,目光笔直地看进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
“也包括你。”
这句话,像最后的审判,冰冷地落下。
然而,出乎姜颂声意料的是,裴觉在最初的剧痛与窒息之后,听着她如此自私的宣言,紧绷的身体竟然奇异地放松了些许,甚至,几不可闻地,轻轻松了口气。
恐慌如潮水般退去,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了然、心疼和狂喜的光芒浮现在了他的眼底。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沙哑的释然。
“那你,”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温柔,像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看清自己的心,
“那你,为什么愿意……让我进入你的生活和领地呢?”
姜颂声的目光投向虚空,认真地思索起来。几秒钟后,她才转回视线,目光里带着确凿的肯定:
“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
“快乐。”
裴觉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品尝着世间最甜的蜜糖,眼中细碎的光芒重新汇聚,越来越亮,如同星河倾落。
“我觉得……”
“我身上的什么,令你觉得快乐呢?”
姜颂声偏了偏头,组织着语言,神态是分析问题时的专注
“我喜欢你的脸,你的身材,你的比例,符合甚至超出了我的审美偏好,看着你,是一种最原始的愉悦,”
她顿了顿,特地的补充强调,
“很喜欢。”
裴觉:意料之中。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气音,毕竟,她总会看着他的脸出神,而他尤其在勾引她的时候,格外好用。
姜颂声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此刻的微妙窘迫,继续叙述她自己的感受,语气平静无波:
“其次,你能做出符合我口味的饭菜。这也很重要。”
“再者,我喜欢你细致妥帖的照顾,这让我感到省心、舒适,能将更多精力投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她看着他,目光澄澈:
“还有,最重要的是,让你有时候并不能理解我的一些复杂想法,但是你知道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对待方式来对待我,并且你愿意陪我去尝试我的想法,哪怕这个想法你已经知道是错误的。你对我的每一个行为,如果用一个词语来形容的话,那就是……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