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上,”
姜颂声的声音低沉下去,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着的是滚烫的岩浆。
“是我第一次,无比清晰、也无比痛苦地意识到,我正在丢失我的权利。”
她转过身,不再看窗外的夜色,目光重新落在裴觉身上,柔和与笑意不见踪影,只剩下近乎凛冽的清醒。
“不是粗暴的抢夺,也不是高声的禁令。那是一种更隐蔽、也更可怕的侵蚀。”
她缓缓走到房间中央,仿佛在丈量那段无形的枷锁,
“就像温水煮青蛙。他开始替我决定选修哪些更有前途的课程,替我推掉他觉得毫无意义的社团活动,在我表达不同看法时,他会用一种混合着包容与淡淡失望的语气说:‘声声,你还小,不懂,我是为你好。’”
她的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却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空气里。
“他会为我安排好周末的行程,从看什么电影到吃什么餐厅。当我提出自己想做的事,他会微微蹙眉,列举出种种‘风险’和‘不便’,然后温柔但不容置疑地给出‘更好’的方案。一次,两次,三次……起初,我以为那是体贴,是爱。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当我想要自己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时,我需要鼓起勇气,需要小心翼翼地措辞,甚至需要……提前准备好说服他的理由。”
姜颂声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那一刻,我亲眼看着,亲身体会着,那些原本属于我的、与生俱来的权利是如何一点一点的,被悄无声息地剥夺。”
“而更荒谬的是,当我偶尔被允许行使一点点残存的自主时,我还需要额外表现出感激,仿佛那是他慷慨的恩赐,需要我磕头谢恩。”
她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尖锐,是绳索勒进血肉的痛楚与愤怒,是血肉疯涨的声音。
“我无法接受。”
她斩钉截铁,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那不是爱。那是驯化。用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固定的、隐形的枷锁,想把我也拖入那个他们习以为常、甚至引以为傲的深渊。”
“想让我也变成一个温顺的、安静的、以他人意志为轴心的附庸,折断我的翅膀,然后告诉我,飞翔是危险的,笼子里才有安稳的幸福。”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却燃烧起两簇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的火焰,那是焚尽荆棘、照亮前路的生命之火!
“所以,我拿出了我手中仅有的、也是最有力的权杖。”
她停下脚步,站在灯光最明亮处,微微抬起下巴,那姿态,竟与白天在山顶迎风而立时,有几分神似。
只是此刻,少了几分天地苍茫的感怀,多了几分属于她姜颂声个人的、锋利无比的决绝。
“它叫——”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清晰、坚定、一字一顿地,将那个最简单的字,赋予了千钧的重量:
“不。”
音节落下的刹那,房间里瞬间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在咀嚼这个字蕴含的力量。
然后,她看着裴觉,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宣言式的力量,再次重复,比上一次更加掷地有声:
“我、不!”
“我不要属于我自己的权利被剥夺,在自己使用时还要额外的磕头谢恩。”
“我不要他们用那些看见的看不见的,固定的隐形的枷锁把我拖入深渊!”
“我无法接受!”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激昂,却更加沉重,像在陈述一个残酷的定律。
“可我却发现,爱情中的失权,只是我作为女性,最温吞,最轻微,最浪漫化的剥夺,让人至死都以为是拥抱太紧。”
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火焰仿佛穿透了房间,看向了更广阔、也更森然的天地。
“当我走出那个精心打造的‘爱情牢笼’,试图以独立个体的姿态进入更真实的社会丛林时,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系统性剥夺。”
这个词从她唇间吐出,带着厮杀过后的血腥气。
“我太弱小了。在这套运行了千年的规则面前,作为一个试图保持完整人格的女性,我连说不的权利,都常常被默认剥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反抗,想尖叫,想撕碎那些无形的网。我想找人求助,想找到同类,想证明不是我的问题……”
“可是……”
她想起那些“你别这么敏感”,“他没有这个意思”,“大家都是这样的”,“你应该跟我们一起”……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惨淡的笑。
“与我不同者,试图驯化我。”
“与我相同者,与不同者做奴。”
“我眼睁睁的看着我自己成为一个不与世俗相通疯子。”
“而那些与我不同和打着相同者符号的不同者,它们欢欣鼓舞,它们击鼓而歌,在庆贺又排除了一个异已……”
她终于停了下来,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刚才那段话耗尽了她巨大的力气。
那眼中的火焰,在经历了愤怒、孤独、对抗与近乎绝望的审视后,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为内敛、却也更为坚韧的光芒
裴觉早已红了眼眶。
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灵魂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那是猛兽在丛林法则中挣扎求生、被利爪和尖齿所伤后,却始终不曾低下头颅的印记。
“所以,”
姜颂声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平稳,是风暴过后、瓦砾堆上重新立定脚跟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