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朗几乎是踩着晨露来的。
理发店的卷闸门刚拉起一半,他的声音就先一步钻了进来,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茜茜,早啊!”
正在擦拭玻璃门的茜茜手一顿,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他脸上那副傻气的笑。她转过身,挑眉打量着他:“今天这是中彩票了?声音甜得都能拉丝。”
李思朗被戳中心事,耳尖瞬间红透,嘿嘿地笑,手却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藏。
这小动作哪里逃得过茜茜的眼睛。她故意歪着头,下巴朝他身后扬了扬:“藏什么呢?拿出来瞧瞧。”
他这才忸怩地把东西亮出来——左手是一个印着烫金花纹的保温饭盒,右手则是一束艳红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给希宁带的,补身体的汤,还有这个……”他挠挠头,声音越来越小,“她应该会喜欢吧。”
茜茜嗤笑一声,没接话。心里却忍不住叹气,就这愣头青的样子,怕是把心掏出来,希宁都未必会多看一眼。
果然,下一秒李思朗就急切地问:“希宁呢?她在楼上吗?我上去看看她,跟她说几句话。”
茜茜脸上的笑意倏地敛了。她把抹布往旁边的木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语气也沉了下来:“思朗,别上去了。希宁心情糟透了,怕是没心思跟你聊天。”
李思朗脸上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他抬头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的光线昏昏暗暗,像极了希宁此刻的心境。昨天那场闹剧,闹得人尽皆知,希宁心里该有多疼。
他沉默了几秒,攥着饭盒和玫瑰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那……好吧。”他把东西递给茜茜,声音低低的,“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她,汤要趁热喝。”
茜茜看着他眼底的失落,心里那点不耐也淡了些,不情不愿地接过来:“知道了。”
等李思朗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茜茜才端着东西上了楼。
二楼的卧室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谢希宁坐在床沿,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连她进来都没察觉。
自从昨晚秋姨在街上找到她,把她带回店里,她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眼眶会毫无征兆地泛红,然后一行清泪就顺着脸颊滑落,无声无息。
“希宁。”茜茜放轻脚步走过去,把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思朗特意给你订的汤,说是补身体的,你多少喝一点吧。”
谢希宁没有回应,连眼珠都没动一下,整个人像一尊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茜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景知秋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冲她摇了摇头。
景知秋在床沿坐下,刚伸出手,谢希宁就像突然找到了依靠,猛地扑进她怀里,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妈……对不起……”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不该不信你,不该不信思朗……我怎么就那么傻,被纪燕均那个混蛋骗得团团转……”
景知秋心疼地搂住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傻孩子,不怪你。是他伪装得太好了,是妈没保护好你。”
“都怪我。”茜茜也红了眼眶,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当初要不是我瞎出主意,撺掇你跟他结婚,也不会闹出这些事……我真是太蠢了!”
谢希宁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是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摇摇头:“不怪你,茜茜。是我自己识人不清,是我活该。”
景知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往好处想,还好只是刚办了婚礼,还没有损失更多。要是真的过到一起才发现他的真面目,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这话本是安慰,却被茜茜一句冷不丁的话戳破了温情。“可那五十亿的遗产,没了啊。”
谢希宁浑身一震。
是啊,遗产。纪燕均处心积虑接近她,不就是为了纪家那份莫名其妙的遗产吗?她猛地看向景知秋,眼神里满是困惑:“妈,纪叔叔为什么要把遗产留给我?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事?你从来都没跟我说过。”
景知秋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件事,是她心里埋藏了二十年的刺。是关于谢希宁的父亲,关于纪博洲,关于一段被背叛和遗憾填满的过往。她从来没想过要告诉希宁,她怕女儿承受不住。
可看着希宁那双浸满泪水、满是恳求的眼睛,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二十年前……”景知秋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缓缓开口,“你爸爸和纪博洲,还是最好的兄弟。他们一起凑钱,开了一家小小的音乐俱乐部。”
“那时候生意不好,门可罗雀。后来我闲着没事,就去俱乐部里唱歌,没想到慢慢就有了人气,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
“你爸爸和纪博洲,都喜欢我。”景知秋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他们几乎是同一天跟我求的婚。我选择了你爸爸,我们那时候,真的很幸福。”
“可纪博洲……他不甘心。”
“他跟你爸爸说,俱乐部亏了很多钱,再不转手就要倾家荡产。你爸爸性子实诚,信了他的话,咬牙把自己的股份都卖给了他。”
“可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根本就是撒谎。他是用别人的名义,低价买下了俱乐部,独吞了所有的利润。”
“你爸爸知道真相后,心里过不去那个坎,整日郁郁寡欢,没多久就查出了肺癌……”
说到这里,景知秋的声音哽咽了。她别过头,擦掉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所以,妈这辈子都不会原谅纪博洲。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拼死反对你和纪燕均在一起。我怕啊,怕纪家的人,骨子里都带着一样的算计。”
卧室里静得可怕。
茜茜早已红了眼眶,捂住嘴不敢出声。谢希宁靠在景知秋怀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原来这才是真相,原来她和纪燕均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骗局。
景知秋没有再安慰她们,只是轻轻拍了拍希宁的后背,然后起身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夜色渐沉。
谢希宁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纪燕均虚伪的笑脸,一会儿是爸爸温和的眉眼,一会儿又是李思朗那傻乎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