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钦点,由你代表我朝进士,应对切磋。”
宋枕雪怔了怔。
西戎属国,三年一朝,历来由鸿胪寺接待。今年……
他旋即明白——西戎二王子亲至,大周自然需遣重臣相迎。只是……
“大人,为何是我?”他轻声问,“论殿试名次,有状元、榜眼在前。论资历,各部亦有青年才俊……”
崔榭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才道:
“因为圣上相信,你能为我朝争光。”
他想让所有人看见。
看见这个人是多么耀眼,多么难得。
也想让所有人知道——
宋枕雪,是他的。
“下官必不负陛下所托,更不会让大人蒙羞。”宋枕雪挺直背脊,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不能让崔榭因他而丢脸。这是他此刻,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门外适时响起长随的声音:“大人,车马已备好。”
宋枕雪心头一跳,猛然想起自己竟在尚书私室,酣睡了一整个下午!吏部同僚……
仿佛看穿他的慌乱,崔榭已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向外走去。
“本官吩咐过,今日不得打扰编修室。”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宋枕雪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原来他都知道。不仅知道,还默许,甚至替他遮掩。
两人踏出值房时,吏部已是人去楼空。长长的回廊里,只余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崔榭的手握得很稳,掌心温热。
宋枕雪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落在那双交握的手上,心底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层层包裹,每一个毛孔都透出甜意。
原来被人珍视、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马车驶入喧嚣的夜市。
崔榭撩开车帘,问身侧的人:“想吃些什么?”
宋枕雪还沉浸在那份甜意里,闻言下意识道:“下官回家随意……”
“回家?”崔榭打断他,侧眸看来,“本官的属下,若是饿坏了身子,耽误了公务——”
他忽然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宋枕雪瞬间通红的耳廓,压低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恶劣的调侃:
“谁负责?”
顿了顿,又补充道,字字清晰:
“何况……你若病了。”
“谁给本官暖床?”
宋枕雪整张脸“轰”地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绯色。他死死低下头,再不敢接话。
马车最终停在夜市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馄饨摊前。
崔榭先行下车,夜风吹起他深紫色的官袍下摆。他极其自然地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宋枕雪怔了怔,将微凉的手指轻轻放入那片温热之中。
他借力下车,落地时因心绪不稳,身形微晃,立刻被那只手稳稳扶住腰侧。
“两碗馄饨。”崔榭对忙碌的摊主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他引着宋枕雪在简陋的木条凳上坐下,浑然不觉自己一身上位者的威仪与这市井陋桌是何等格格不入。
宋枕雪垂眸坐着,感受着周遭嘈杂鲜活的人间气息,又感受着身侧令人心安的存在感。这一刻,他几乎要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寻常人,在这平凡的夜晚,分享一碗最平凡的热汤。
就在摊主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时——
“老板,给我也来一碗!”
一道带着明显异域腔调的声音响起。
声音落下的同时,人影已至。
来人动作迅捷如草原猎豹,几步便跨到他们桌前。他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华贵的西戎锦袍,袖口与衣襟镶着繁复的银线狼头纹,在灯笼下熠熠生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一双如同被高原最澄澈的天空浸染过的、极为罕见的淡蓝色眸子。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宋枕雪,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甚至没看崔榭一眼。
仿佛这位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在这一刻,只是这美人身旁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咧开嘴,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笑容灿烂得近乎嚣张,目光黏在宋枕雪脸上,用语调奇异的官话,清晰地说道:
“这位美人的馄饨——”
他顿了顿,蓝眼睛里闪烁着狩猎者发现绝佳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我请了。”
“……”
宋枕雪完全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