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雪不知唐衍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这个吻持续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软在崔榭怀里,细微地发着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直到尝到那抹咸涩,崔榭才终于稍稍退开。他垂眸,看着怀中人眼尾绯红、泪光破碎的模样,心口那盘旋了一整日的惦念与焦躁,奇异地消散了。
他极轻地吻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哑温柔,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
“哭什么?”
“可是在怨本官……方才罚得太重?”
“不是。”宋枕雪把脸更深地埋进崔榭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哽咽。
“那为何?”崔榭难得有耐心,指腹轻轻蹭过他湿漉的眼角。他想弄明白——他的司务似乎格外爱哭,尤其在亲吻之后。是因为害怕?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宋枕雪在他怀里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清澈得惊人,像雨后初晴的湖面,倒映着崔榭一个人的影子。他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脸颊微红,唇色被吻得嫣红水润。
他看了崔榭很久,久到崔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极轻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是因为欢喜。”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自己用词是否准确,随即又肯定地重复:“下官……是因为太欢喜了。”
“欢喜?”崔榭挑眉。
“嗯。”宋枕雪点头,目光毫不闪避地迎上他的审视,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下官喜欢被大人亲吻。”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颤了颤。
在开口前,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怕崔榭嫌他轻浮,怕崔榭觉得他僭越,更怕这句真心话一旦出口,便会打破眼前这偷来的、脆弱的温情,让一切回到冰冷的主从关系。
可他更怕的是,如果永远不说,崔榭便永远不知道。
他已然一无所有,除了这颗心。
那就索性捧出来吧。捧到这个人面前,任他处置。若他能因此愉悦半分,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于宋枕雪而言,便已值得。
至于能不能换来同等的心意?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崔榭怔住了。
他见过太多谄媚逢迎,听过太多精巧算计,却从未有人用这样清澈又绝望的眼神,将一颗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真心,赤裸裸地捧到他面前。
太直白了。
直白到让他惯于层层算计的脑海,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宋枕雪等不到回应,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开始摇摇欲坠。他垂下眼,准备迎接可能的冷嘲。
“昨夜。”
崔榭忽然开口。
宋枕雪身体一僵。昨夜……是说他暖床的事么?
崔榭沉默了更久。他本想说“昨夜你做得很好”,或是“你很暖和”,这些是他惯用的评价。可对着这双盛满不安与期待的眼睛,那些冷冰冰的词句忽然都哽在了喉间。
最终,他避开那些惯用的词汇,只低声道:
“昨夜……本官睡得很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是罕见的温和:“很久没有,睡得那般安稳了。”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肯定的表述。
宋枕雪却像听懂了某种隐秘的密语。
那双刚刚黯淡下去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星辰般的光亮。他小心翼翼地问,每个字都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
“大人……是在夸下官么?”
那模样满心满眼都是他,因他一句平淡的话而雀跃,因他一丝温和的垂怜而欢喜,像某种全心全意依赖主人的小动物。
崔榭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无声地塌陷了一小块。
“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柔和。
宋枕雪的眼睛彻底亮了,那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抿住唇,想藏住上扬的嘴角,却藏不住眼底流淌的、纯粹的欢欣。
就这样吧。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继续这样,讨他欢心,让他满意。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总有一天……
他这个卑微的暖炉,或许真能,捂热那颗冰封的心。
“该下值了。”
崔榭说着,手臂穿过他膝弯,将他从自己腿上抱起,轻轻放到床榻边沿。然后,他竟俯身,单膝触地,亲手为他穿上鞋袜。
宋枕雪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人人敬畏的吏部尚书,此刻屈尊降贵,低眉垂目,专注地为他整理微皱的袜口,系好官靴的系带。
指尖偶尔擦过脚踝的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
这场景太过虚幻,美好得不真实。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生怕一点动静,便会惊碎这场奢侈的幻梦。
崔榭替他穿好鞋袜,又起身,仔细为他抚平官袍上的每一条褶皱,系好玉带,最后,双手捧正他的官帽。
“三日后,西戎使团入京。”崔榭缓缓开口,指尖拂过他帽檐,“本官奉旨前往京郊迎劳。使团中有西戎二王子,递了国书,想与我朝新科进士切磋文墨。”
他顿了顿,望进宋枕雪疑惑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