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雪从未被如此赤裸地打量过,那目光里的势在必得让他脊背窜上一股莫名的寒意。几乎是本能地,他身体朝崔榭的方向靠了靠,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身旁人官袍的一角。
而崔榭——
他柔和的神情,在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暴怒,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竹筷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缓缓地、极慢地抬起眼睫,那目光里没有怒气,只有审视。
他依旧握着宋枕雪未曾松开的那只手,此刻,五指无声地收紧,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那只微凉的手牢牢禁锢在自己掌心。
然后,崔榭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平缓:
“阁下是?”
那蓝眼睛的西戎青年仿佛这时才看见崔榭。他挑了挑眉,目光终于从宋枕雪身上移开,落到崔榭脸上。他脸上灿烂的笑容未减,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气势惊人的紫袍官员。
他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西戎礼节,动作流畅不羁。
“失礼了。”他笑道,官话依旧带着口音,却流利了许多,“在下赫连真,来自西戎王庭。”
他的目光在崔榭威严的紫袍玉带上停留一瞬,又似笑非笑地滑回宋枕雪瞬间绷紧的侧脸,语气坦然得近乎挑衅:
“见这位公子风姿卓绝,皎若明月,实在令人心折。一时忘形,唐突之处——”
赫连真顿了顿,蓝眼睛直直看向崔榭,笑容加深。
“还请海涵。”
“海涵”二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可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分明写着“我看到了,我很感兴趣,我未必会放手”。
崔榭握着宋枕雪的手,又紧了一分。
宋枕雪低垂着眼,感受着左手传来的、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和右手腕上,那来自陌生异族王子灼热的视线。
他忽然觉得,嘴里尚未品尝的馄饨,恐怕要食不知味了。
“多谢公子好意。”宋枕雪先开了口,声音温润却带着清晰的界限,“只是这馄饨已付过钱了。”
他说话时,身体不自觉地向崔榭的方向倾了半分。这个动作几乎细微到无法察觉,却落进了两个男人眼里。
赫连真却像是没听见拒绝,蓝眸仍盯着宋枕雪,笑容越发灿烂:“敢问美人芳名?我初来京城,正缺个引路之人。这夜市繁华,若有美人相伴……”
“赫连王子。”崔榭终于开口。
他仍坐着,甚至没有抬眼,然手中的竹筷几乎快要被捏断。
“我大周有律,外邦使臣入京,当先递国书,谒鸿胪寺。”崔榭缓缓抬眸,目光如深潭,“王子此刻私访夜市,已是不合规矩。若再当街纠缠朝廷命官——”
他顿了顿,竹筷在碗沿轻轻一叩。
“怕是要让鸿胪寺为难了。”
赫连真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抚掌道:“好!好一个朝廷命官!原来美人不只是美人,还是位大人!”
他话锋一转,蓝眸中闪过狡黠:“既然如此,那三日后我入京时。可否请这位大人,为我讲解京城风物?”
“此事自有鸿胪寺安排。”崔榭淡淡道,“不劳王子费心。”
话已至此,再留便是自讨没趣。
赫连真深深看了宋枕雪一眼,那目光像草原狼锁定了猎物,随即抚胸一礼:“那便三日后再见。”
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用西戎语对随从说了句什么。
随从点头,目光在宋枕雪身上停留了一瞬。
宋枕雪听不懂西戎语,却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大人。”宋枕雪抬起脸,眸中映着摊前摇晃的灯火,漾着依赖的水光,“我有些不适。这馄饨,我们带回去可好?”
他说“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