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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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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进士一百二十八人,我刑部统共就要了六个名额,”严铁面伸出三根手指,又蜷回一根,“您大笔一挥,砍掉了两个!那大理寺积案都堆到房梁了,您让我拿什么去审?拿我这张老脸去跟犯人磨吗?”

话音未落,另一道圆润急切的嗓音插了进来:“严大人您就知足吧!”

户部尚书钱满仓挺着富态的肚子挤上前,脸上的肉因为激动而微颤:“您刑部好歹还有四个!我们户部呢?管着天下钱粮户籍,要核对的新旧黄册能淹了半个户部衙门,结果呢?三个!就给了三个新人!” 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在崔榭眼前晃,“崔大人,您说说,这像话吗?”

两人一左一右,将崔榭堵在汉白玉栏杆旁,一个声如洪钟,一个愁眉苦脸。

崔榭面上波澜不惊,只等他们稍稍喘气,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严铁面攥出褶皱的袖口,淡声道:

“二位尚书若觉不公,不妨去我吏部考功司看看。”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我吏部,此番只进了一人。”

“一人?!”严铁面与钱满仓异口同声,眼睛瞪得溜圆。

“不可能!”钱满仓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崔大人您说笑呢!吏部掌管天下官吏铨选考功,事务之繁重谁人不知?您会只给自己留一个新人?”

“正是!”严铁面也满脸不信,“崔尚书,您这招以退为进可糊弄不了我们。定是先把好的都搂自己怀里了!”

“哎哟,二位还不知道呢?”一道略显油滑的声音悠悠传来。礼部尚书王守礼揣着手踱步过来,山羊胡一翘一翘,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吏部是只进了一人没错,可那人是谁?是今科探花宋枕雪啊!”

他刻意将“宋枕雪”三字咬得又慢又清晰,成功看到严、钱二人脸色一变。

“老夫当时也想把这颗好苗子挪到礼部来,培养个仪制典范,”王守礼摇头晃脑,故作叹息,“可崔尚书愣是寸步不让!一句‘吏部亟需实干之才’,硬生生把人截走了。” 他斜睨崔榭,调侃道,“要我说,崔尚书,您这一人,怕是能顶寻常三五个用吧?毕竟——” 他拖长语调,“除了才学,不还有一张……咳,挺能镇场子的脸嘛。”

这话深深刺激了刑部和户部尚书,新科探花啊,他们也想要来着!三位尚书顿时同仇敌忾,围着崔榭声讨起来。

严铁面:“崔大人,您这不厚道啊!独占探花,还跟我们哭惨!”

钱满仓:“就是!探花郎才貌双全,放您吏部光是看着都提神醒脑,这能算只一人吗?”

王守礼煽风点火:“严大人、钱大人,你们是没瞧见,琼林宴上崔尚书盯着宋探花那眼神……啧,老夫都说不出口。”

崔榭任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神色始终淡漠。直到三人说得口干,他才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却带着清晰的送客之意:

“诸位若无事,本官还需回吏部调教新人。”

说罢,拂袖转身,紫袍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你……!”严铁面指着他的背影,气得短髯直翘。

“探花了不起啊?!”钱满仓跺脚,“不就是长得周正了点吗!”

王守礼捋着胡子,望着崔榭远去的方向,眯眼嘀咕:“调教新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廊下晨光正好,映着三位尚书大人八卦的身影。而那道紫袍身影早已远去,步履从容。

而他唇角,在无人看见处,极淡地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

巳时初,阳光正好。

崔榭踏入吏部考功司时,堂内只闻沙沙的落笔声与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官吏们各司其职,偶尔抬眼,见尚书归来,纷纷欲起身行礼,却被他一个极淡的眼神止住。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书案,落向临窗那一隅。

宋枕雪正伏案疾书。清晨那身略宽大的青缎官服,袖口已被他仔细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窗外日光斜斜铺洒在他身上,为那低垂的颈项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绒毛。他背脊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在光晕里显得格外干净专注。

而他的案头已赫然堆起两座“小山”。一座是待誊录的文书,几乎要挡住他半张脸;另一座是他已抄完的文书。

崔榭未出声,摆手示意欲提醒宋枕雪的唐衍噤声。他放轻脚步,绕过书案,静静停在了宋枕雪身后半步之遥。

这个距离,能清晰看见他运笔的姿势: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腕却稳如磐石。狼毫小楷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发出令人心静的沙沙声。

宋枕雪的字,果然如其人。

结构清峻舒展,笔锋内敛却暗藏筋骨,转折处带着一种未经世故磨砺的干净锋棱。撇捺之间,又隐隐透出几分秀逸风致,如同他这个人,看似清冷易折,内里却坚不可摧。

崔榭的目光,从纸上工整的字迹,缓缓移到执笔的那只手上,再到那段在日光下几乎透明的腕骨,最后,落在他的淡色唇瓣和长睫上。

胸腔深处仿佛被这专注的侧影轻轻撬动了一丝裂缝。

一股近乎庆幸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幸好。

幸好那日在朝会上,自己当机立断,硬是将宋枕雪的名字从户部名单上划掉,拽到了自己麾下。

否则,想到宋枕雪日后要在户部,甚至可能被那老狐狸借故靠近……

这辈子,怕是要后悔。

“咕噜——”

一声极其轻微的腹鸣,在寂静的值房里猝然响起。

正沉浸在书写中的宋枕雪笔尖一顿,茫然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这声音来自自己空空如也的腹腔。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胃部,伸手想拿茶杯喝些茶水缓解腹中饥饿。

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了崔榭。

崔榭就站在他身侧半步处,不知已看了多久。紫袍玉带,面容沉静。

宋枕雪感到恐慌,握着笔的手指猛然收紧,一滴饱满的墨汁“啪”地滴落在刚刚抄好的文书上,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黑。

“大、大人……”他慌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因动作太急,宽大的袖摆扫过砚台,又险险被他扶住。

宋枕雪脸颊瞬间涨红,“下官不知大人驾临,失、失仪……”

崔榭的目光,缓缓从他慌乱的脸,移向那滴污了的墨迹,再移回他无意识按在胃部的手上。

“何时开始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啊?”宋枕雪紧张得忘了害怕。

崔榭的目光落在他案头那摞高高的文书上,“这些,谁让你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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