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门口。
下了马车的宋枕雪望着吏部的匾额怔怔出神。
这就是吏部。
他曾无数次幻想踏入此门的情景,如今他真的站在这儿了,他却感到茫然起来。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更不知道该如何在同僚面前面对崔榭。
忽然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这位可是新来的宋司务?”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枕雪回头,见一青年官员立于晨光中。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开朗,身着浅青色正六品官服,正笑眯眯看着他。
“在下唐衍,考功司主事。”他拱手,“崔尚书特意吩咐,今日由我带你熟悉衙内事务。宋兄初来乍到,有何不懂尽管问我。”
唐衍的态度热络得让宋枕雪有些不适应。
目光在宋枕雪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唐衍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笑容更盛:“早闻今科探花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压低声音,带点促狭:“宋兄可知,为了抢到你,崔尚书曾在圣上面前差点跟礼部王尚书拍桌子?”
宋枕雪愕然。唐衍却已笑着引路:“来,我先带你认认路。”
一踏入吏部正堂,原本埋头公务的官吏们齐刷刷抬起头来。
数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宋枕雪身上。堂内竟有刹那寂静,只有墨汁滴落砚台的细微声响。
唐衍干咳一声,朗声道:“诸位,这位便是新来的考功司司务,宋枕雪宋探花。”
官吏们嗡地议论开来:
“总算来新人了!再不来我眼睛都快抄瞎了……”
“怎么就一个?崔大人这回手软了?”
“啧,这模样,难怪只招一个。”
“别瞎说!人家是探花,正经考进来的!”
宋枕雪耳根微热,垂眸拱手:“下官宋枕雪,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同僚多多指教。”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吏员——考公司掌案颤巍巍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小宋啊,你可知道,咱们吏部足足两年没进新人了!”
旁边立刻有人补充:“其他五部这次最少的都进了三个新人!工部更是一口气进了八个!”
“就是!咱们大人但凡开口多要几个,谁能不给面子?偏生只要了你一个……”
唐衍打圆场:“尚书大人自有考量。宋兄,我先带你转转。”
唐衍领着宋枕雪穿行于各司房之间,低声介绍:
“这是文选司,吏部最繁忙之处,主管官员升调,得罪的人最多,油水嘛,咳,文书也最多。”
“这是稽勋司,也是吏部最清闲之处,主管丁忧、抚恤,平日事少,但一出事就是大事。”
“这就是考功司了,咱们的地盘。管百官考评,一个字都能定人前程,务必仔细。”
考功司内有五六名官员在伏案工作,见他们进来,纷纷抬头。
唐衍特意指向最靠里、最宽敞整洁的一张书案:“这是你的位置。”
宋枕雪一愣。那位置临窗,光线极佳,且与旁人隔开一小段距离,桌上文房四宝俱全,甚至还有一盆叶色翠绿的文竹。
有同僚小声嘀咕:“那位置原先是王主事想要来着,大人没给,空了大半年……”
“看来是早给宋探花留着的。”
唐衍假装没听见,继续介绍值房、茶房、藏书阁,最后压低声音:“后院东侧那栋独立小楼,是尚书直房,寻常莫要靠近。若崔大人召见,自会有人来传。”
他说这话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枕雪一眼。
宋枕雪刚在自己的书案前坐下,还没焐热椅子,一个三十出头、眼下乌青浓重的官吏就抱着一大摞几乎遮住视线的文书,“咚”一声放在宋枕雪桌上。
“可算来新人了!”李司务长舒一口气,揉着酸痛的手腕,“这些都是各地刚送来的考功初评,需在三日内誊录整理完毕,归档备查。往年至少需要三人分摊,如今……”他苦笑,“就靠宋兄你了。我还有三年陈档要核对,实在分身乏术。”
那摞文书,粗看不下五六十份,每份少则三五页,多则十余页。
宋枕雪看着眼前瞬间堆起的小山,指尖发凉。
唐衍皱眉:“李兄,这是否太多了?宋兄今日才来……”
“唐主事,您也瞧见了,咱们吏部实在缺人啊!”李司务拱手,“能者多劳,宋探花既能高中探花,想必笔下生风,这些不在话下。” 说罢匆匆离去,仿佛怕被拒绝。
周遭同僚投来同情又爱莫能助的目光。
唐衍叹气,低声对宋枕雪道:“李司务人不错,就是被文书逼急了。你先抄着,若有难处可请示尚书。”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
宋枕雪抿唇,默默铺开纸,研墨。
他初来乍到,自然是要积极表现,哪有什么理由拒绝。
誊录文书而已,没什么难度,问题不大。
——
辰时末,朝会方散。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自金銮殿涌出。
崔榭紫袍玉带,步履如常,正欲拐向通往吏部的廊道,一只蓄着短髯、关节粗大的手精准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崔尚书留步!”
刑部尚书严铁面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挤出一丝堪称“委屈”的表情,“这回您办事可不厚道啊!”
崔榭脚步微顿,侧眸:“严尚书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