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雪回到房间,反手插上门闩,背脊重重抵住门板。心如鹿撞,震得指尖都在发麻
此刻酒意早已散尽,可唇上残留的炙热触感,却比任何烈酒都更灼人。他抬手用力擦拭,皮肤磨得发红,那温度却像烙进了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本官将你放在身边……”
“就是为了让你不必再问为什么……”
崔榭低沉的声音,混着马车内雪松冷香与唇齿间滚烫的气息,又一次在脑海中回响。还有自己那番酒后的失态质问,那些语无伦次的哭诉……每一幕回想起来,都让他羞耻得浑身战栗。
“啊——” 宋枕雪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耳根烧得通红。官袍下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发誓,此生绝不再沾一滴酒。
可即便清醒,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明日去了吏部,就能当一切从未发生?
辞官?
这个念头像火星,刚一闪现就被他自己掐灭。
即使他不在乎,可爹娘和大哥在乎。
他头上这顶乌纱帽,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宋枕雪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棉被裹紧,寒意却从骨缝里渗出来。
窗外更漏声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辗转反侧间,他蓦然坐起,赤足走到那面昏黄的铜镜前。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影,唯独嘴唇还有些不自然的红肿。
视线落到墙角衣箱。那里放着崔榭命人送来的合体的官服。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箱子,取出那套青缎官服。料子触手细腻冰凉,在昏黄烛火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他一件件穿上,系带,抚平每一处褶皱。
镜中的自己,被妥帖的官服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乌纱帽檐下的脸,明明是该意气风发的模样,眼底却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惶然与空洞。
这衣服竟像是为他量身定做,分毫不差。一种连尺寸都被掌控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猛地脱下来,近乎慌乱地叠好塞回箱底,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转身套上自己原先那套略显宽大的官服,系带时故意留了余地,让那份不合身越发明显。
一种微小而无力的反抗。仿佛这样,就能在无处不在的掌控中,保留一丝属于自己的余地。
说不清在跟谁较劲。或许是想看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见到这身明显违逆他心意的打扮,是会冷笑,是会发怒,还是会亲手剥了这身旧袍。
卯时,晨雾稀薄,天色将明未明。
宋枕雪深吸一口气踏出家门,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冰凉。
那辆青篷马车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横在巷口唯一通路上,车身凝着夜露,仿佛已在此蛰伏了整夜。
宋枕雪的心脏狠狠一沉。
这不是偶遇。
崔榭需要上朝。这个时辰,他本该在前往皇宫的御道上才对。一个吏部尚书,怎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一个从九品小官的家门口?
宋枕雪本能想退回门内,他的指尖蜷了蜷,终是挪步上前,对着垂落的车帘,声音干涩:
“下官,见过大人。”
帘内静默。
片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指尖撩开帘子。崔榭靠在车厢内壁,竟罕见的未着朝服,一身深青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素簪松松挽着,面色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浸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平日的清贵威严判若两人。
“早知你起这般迟,”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目光扫过宋枕雪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的官服,眸色几不可茬地沉了沉,“昨夜便该直接带你回府。”
宋枕雪耳根一热,下意识后退半步:“下官不敢……”
“不敢?”崔榭轻笑,那笑意淡得像晨雾,未达眼底,“吏部规条,从九品司务,卯时二刻需至值房签到画印。”他目光扫过空寂的街道,“你此刻步行而去必定迟到。上车或罚扣半月俸禄,宋司务,你自己选。”
半月俸禄,对刚花了一笔巨款赎回大哥的宋枕雪而言分量不轻。他咬紧后槽牙,认命般上了马车。
车厢内清冽的雪松香混着药草苦味,萦绕不散。他缩进离崔榭最远的角落,背脊紧绷,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车轮缓缓启动。
他不敢问“大人为何在此”,只敢在心底自欺欺人:许是顺路,许是巧合,许是巡查。这些借口每一个都经不起推敲。
崔榭的目光,缓缓掠过他身上那套宽大的官服。那目光向一把冰冷的软尺,一寸寸丈量过他空荡的袖口、松垮的腰身,最后落在他紧抿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