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送你的官服,”崔榭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卷宗,“穿着不合身?”
宋枕雪喉头发紧:“下官不敢不慎弄皱了新衣,恐御前失仪,故……”
“皱了?”崔榭极轻地打断他,忽然倾身。
宋枕雪呼吸一滞。
崔榭却并未碰他,只是伸出食指,隔空虚虚点了点他官服前襟空出的部分,又滑向他腰侧:“这里空了寸许。这里,能再塞进一件中衣。”他收回手,靠回原位,目光却锁住宋枕雪微微发颤的眼睫,“宋司务,你是觉得本官眼力不济,还是觉得故意穿成这样,本官便拿你没办法?”
冷汗瞬间沁湿里衣。宋枕雪垂首,不敢答话。
崔榭却不再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向后靠去,合上眼,倦色如潮水般漫上眉宇。
就在宋枕雪以为逃过一劫时,崔榭毫无预兆地,身体一斜,将头枕在了他的腿上。
“别动。”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连审三夜卷宗,未曾合眼,你若敢吵……”
他侧过脸,鼻尖几乎抵上宋枕雪紧绷的小腹,温热气息穿透层层衣料:“今日便罚你……”
他故意停顿,感受到腿上身躯瞬间的僵硬,才慢条斯理的说道:“用你的手,替本官将这三年积压的陇西官吏考评誊录副本,用手……”
他的指尖忽然按在宋枕雪的手背上,轻轻划过他的指节:“一个字、一个字,给本官重新抄录清楚。记住,是全部。”
陇西道?三年积压的考评?那浩如烟海的卷宗……宋枕雪眼前一黑。这已不是惩罚,这是看不到头的苦役。
崔榭似乎“睡”着了。
可即便在睡梦中,那眉心仍然微微蹙着。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宋枕雪僵直地坐着,腿上承受的重量并不沉,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时间在缓慢流逝。
鬼使神差地,他的目光落在崔榭微蹙的眉心上。那里面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多少算计?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悬在崔榭的眉心上方,仿佛想抚平那道褶皱,又像是想探知那冰冷表象下的真实。
就在他指尖将落未落的一刹那,崔榭的手骤然抬起,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捏得他骨头发疼。
“!”宋枕雪吓得魂飞魄散。
那只手并未甩开他,反而顺着他手腕下滑,五指强硬地插进他的指缝,牢牢扣紧,然后,拉着他交握的手,贴上了自己冰凉的脸颊。
“别动。”崔榭呢喃,并未睁眼,仿佛只是无意识的举动。他用宋枕雪温热的掌心紧贴自己冰凉的脸,甚至极轻地蹭了蹭,像在汲取那点难得的暖意。
宋枕雪的手心像一块按在寒冰上的烙铁,冰火交织的触感让他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不是依赖,是更直白的使用和禁锢。
宋枕雪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上车前预演过种种屈辱的场景,却唯独没有这一种,被当做一件有温度的器物,如此自然地被征用。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随即是难以言喻的屈辱。
他该庆幸吗?庆幸自己还有取暖这点用处,所以暂时不会被更粗暴地对待?
直到马车缓缓停稳。
崔榭倏然睁眼,松手,坐直。动作流畅迅速,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依赖从未发生。
他瞥了一眼宋枕雪微微颤抖的手,目光平静无波澜:“你的手,很暖。”
五个字,为这场行程,也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做了最冰冷的注解。
宋枕雪如蒙大赦,立刻想站起来下车,却因腿麻和心神激荡,身子一歪,竟直直朝崔榭怀里跌去!
崔榭手臂一伸,稳稳箍住他的腰,拇指恰好抵在他脊柱最凹陷的那节骨头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站都站不稳?”崔榭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他瞬间红透的耳尖,“是腿麻了,还是……”
他的唇几乎贴上宋枕雪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缓慢而清晰地说:“在本官身边,连骨头都软了?”
宋枕雪浑身剧震,挣扎着想退开。
崔榭却收紧了手臂,将他牢牢锁在身前,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宋枕雪,明日别再让本官看到这身不合身的官服,否则本官会亲手帮你把衣服脱了。”
说罢,他干脆地松开手,仿佛刚才那番充满占有欲的警告只是幻觉。
“下车,去你该去的地方。”
宋枕雪踉跄着跌出马车,站在微凉的晨风里,背对着那辆缓缓驶离的马车,许久,才抬起仍在微微发抖的手,按住了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
那里面,除了恐惧和屈辱,似乎还有别的更为混乱的东西,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