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榭的目光从那滴刺目的墨渍,缓缓移向宋枕雪案头的文书,最后定格在他因窘迫而微微泛白的指尖上。
“唐衍。”
被点名的唐主事一个激灵,立刻从自己的书案后站起:“下官在。”
“这些文书,”崔榭用眼神示意宋枕雪桌上那堆,“考功司何时改了章程,需一名新入职的司务,在首日便独自处理往年需三人分摊的旬录?”
唐衍头皮一麻,连忙躬身:“回大人,此乃李司务方才交给宋司务的,说是三日内需誊录完毕。下官本欲另行安排,恰逢大人召见宋司务,便暂未……”
“李茂!”崔榭的视线转向李司务。
李司务早已起身,额角冷汗涔涔:“大、大人,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各地考功初评积压,三日期限是旧例,往年确是三人分摊,可今年实在缺人,下官以为宋司务才华过人,或可……”
“才华过人,便该被如此重用?”崔榭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整个值房的气温骤降,“吏部规矩,新员首旬以熟悉条陈、观政学习为主,不得独立承揽急务。李司务,你这考功司的老吏,是忘了,还是故意为之?”
“下官不敢!”李司务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不敢?”崔榭眸光微转,扫过堂内众人,“尔等皆知吏部缺人,宋司务初来,尔等不思提点帮扶,反将积压重担尽数推予一人,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宋枕雪因空腹而更显苍白的脸上,“连让人用顿早膳的间隙都不给。这便是吏部的待人之道?这便是同僚之谊?”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有官员惭愧低头,有人暗自庆幸未出头,也有人偷偷打量宋枕雪,心中骇然——尚书大人这是明晃晃地在给新人立威撑腰啊!
崔榭不再看冷汗涔涔的李司务,转而吩咐唐衍:“这些文书,按旧例分摊。今日之内,重新拟定新员学习章程呈报。”
“是!”唐衍肃然应下。
处理完公务,崔榭这才重新看向仍僵立原地的宋枕雪。少年脸色红白交错,显然被这番当众的维护弄得既惊且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宽大的袖口。
“至于你,”崔榭走近两步,停在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身为朝廷命官,连自身起居都照料不妥,空腹疾书,以致笔墨污损文书,该当何罪?”
宋枕雪喉头一哽,垂首:“下官知错……”
“知错便好。”崔榭截断他的话,忽然伸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握住了他那只沾着墨迹的手腕。
“跟本官来。”
不由分说,牵着他便往外走。
宋枕雪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惶然抬头,只看到崔榭的侧脸。他想抽手,却觉腕上力道不容抗拒,四周同僚的目光更是如芒在背,只得被动地跟着那袭紫袍,在无数道惊愕探究的视线中,跌跌撞撞出了考功司的值房。
---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径直来到吏部后院一处独立清幽的厢房前。
这是崔榭平日处理机密要务,短暂休憩的私室,寻常官吏绝不敢靠近。
崔榭推门而入,松开了手。
室内陈设简雅,暖炉烧得正旺。临窗的紫檀木桌上,已摆好几样清淡菜点:一碟晶莹的虾饺,一碗熬得浓稠的鸡丝粥,两样翠嫩时蔬,还有一小盅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羹。
“吃吧。”崔榭在桌旁坐下,示意宋枕雪坐对面位置。
宋枕雪站在门边,看着眼前明显是精心准备的早膳,又想起方才值房里崔榭那番疾言厉色的维护,心头乱成一团麻。
“大人,下官不饿。”他声音干涩,腹中却又不合时宜地轻响一声,脸颊顿时更红。
崔榭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拿起瓷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自己面前那碗粥。半晌,才道:
“宋枕雪,你可知在吏部,本官最厌恶何种人?”
宋枕雪一怔。
“一是自作聪明、投机取巧之辈。”崔榭舀起一勺粥,并不喝,“二是逞强怄气、不惜己身之徒。”
他放下勺子,目光落在宋枕雪脸上:“你今日所作所为,近乎后者。”
“下官没有怄气……”宋枕雪忍不住辩解。
“没有?”崔榭眉梢微挑,“明知衣不合身仍要穿,是为何?案牍如山不知求援,是为何?腹中空鸣仍强撑,又是为何?”他每问一句,语气便沉一分,“是想证明你骨头硬,还是想试探本官底线?”
宋枕雪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崔榭却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不可闻,竟似带上一丝罕见的疲惫。
“坐下,喝粥。”他再次命令。
宋枕雪僵立片刻,终究慢慢挪到桌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饺,小口吃着。味道极好。
崔榭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吃,自己面前那碗粥一口未动。窗外鸟鸣啾啾,室内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暖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
直到宋枕雪吃得差不多了,崔榭才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