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富贵坊的招牌,在风雨中飘摇了十几年。这条街的商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富贵坊却屹立不倒。
招牌下悬着的褪色幌子,在晨风里无精打采地晃荡,露出边缘被虫蛀蚀的破洞。
赌场大门里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目光所及,皆是赤红的眼和露出黄黑牙齿的嘴。一张张面孔在昏黄油灯下扭曲变形。
宋枕雪踏入赌场大门那一瞬。
整个喧嚷蒸腾的赌场,声音骤然矮了下去。
一个疤脸汉子斜倚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脸上横亘的刀疤像一条蜈蚣。他抬眼看见宋枕雪,咧开嘴,露出暗红的牙床:
“宋二公子?等你多时了。” 那眼神却像生了钩子,黏腻地刮过他怀中紧捂的锦袋。
二楼包间的门被推开,光线比楼下更昏暗。
宋栖松被两个彪形大汉反剪着手臂,按在一条油亮的条凳上。一见到弟弟,他像濒死的鱼般猛地弹动起来,脖颈上青筋虬结:
“你怎么才来!他们要剁我的手了!” 声音尖利得刺耳,却听不见半分对家人的愧疚。
宋枕雪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却在此刻被贪婪和长期放纵的浮肿彻底扭曲。
这就是那个输掉家里所有值钱东西,差点让全家流落街头的人。
宋枕雪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因四周死寂而异常清晰:
“大哥,我最后问你一次——” 他直视着宋栖松慌乱躲闪的眼睛,“今日若赎你回去,你可指天为誓,再不沾赌?”
宋栖松眼珠慌乱地转动,最终,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忙不迭点头,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我发誓!我指天发誓!好弟弟,快!快把钱给他们!”
旁边的赌坊管事嗤笑一声。
“甭废话!”管事拇指慢悠悠地摩挲着冰冷的刀背,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宋枕雪脸上,“一千五百两,现银。少一个子儿,”他另一只手拍了拍宋栖松颤抖的肩膀,“这只手,就留在这儿给兄弟们下酒了。”
“胡说!”宋栖松尖叫起来,声音变了调,“我明明只欠了七百五十两!借据上白纸黑字!”
“过了一夜,利滚利,翻个倍。”管事咧开嘴,露出被烟茶熏黄的牙齿,“赌坊的规矩,宋大公子不懂?” 最后一个“懂”字,被他拖得又慢又长,像毒蛇吐信时咝咝的尾音。
空气骤然凝固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利滚利,而是赌场坐地起价的手段。胆小的只能老实交钱,但宋枕雪根本没这么多钱,他也不想交这么多钱。
良久,宋枕雪缓缓地松开了紧握锦袋的手,素白修长的手指解开锦袋上系的结。
然后,他手腕一翻。
“哗啦——!”
黄澄澄、沉甸甸的金锭,争先恐后地从锦袋中滚落,砸在污渍斑驳的木桌上。金锭在昏黄光线下耀眼得刺目,与这肮脏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满室死寂。
连宋栖松都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管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伸手抓起最近的一锭,几乎是下意识地放到嘴边,用牙齿狠狠一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讶。这金子的成色太足了,形制是标准的官铸金锭,边缘还有细微的铸造痕。
这绝非一个破落书生家能拿得出的东西。
宋枕雪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这些。”
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先扫过桌上那柄剔骨刀,刀身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目光落回大哥惨白如纸的脸上。
“若嫌少,不够抵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
“那只手,你们便剁了吧。”
说罢,他竟然真的伸出手,白皙的指尖探向最近的那锭金子,作势要取回。
“慢着!”
管事猛地低喝,一把按住了宋枕雪的手腕。
这书生模样清俊,眉眼间还残留着未褪的书卷气,可那眼神却寒彻骨髓。
更让管事心头猛跳的,是这金子的来历。东家特意吩咐过:若见特殊形制的官金,不必深究,拿钱放人。难道……
“……罢了!” 管事脸色几变,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把将所有金锭揽入怀中,动作带着点仓促,挥手对打手道:“放人!算你们宋家祖上积德!”
宋栖松如蒙大赦,连滚爬起,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宋枕雪却已一步上前,拖着他转身就走,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穿过一楼赌场,径直没入门外的晨光里。
直到拐进离家不远的陋巷,宋枕雪才猛地松开手,背脊重重靠上冰冷粗糙的砖墙。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此刻,压抑许久的冷汗才透出来,带来一阵冰凉的虚脱。
巷口不远处,那辆青篷毡车静静停驻在街角,像一抹沉默的阴影。车窗的帘子低垂,纹丝不动。
——
卯时三刻,文华殿东暖阁。
紫铜兽首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已燃尽,只余下一缕将散未散的残烟。
五位尚书各自捧着冷冰冰的茶盏,就像捧着自己黯淡的仕途。
今日大朝会,吏部尚书崔榭竟然破天荒缺席。
结果陛下被御史台那帮人气得龙颜大怒,雷霆之威波及池鱼,文武百官整整齐齐挨了一顿训斥,人人灰头土脸。
要是崔阎王在……至少他那张能把黑说成白的利嘴,能挡掉大半火力。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这个念头,随即又化作更深的怨念,他倒好,躲清静去了!
刑部尚书严铁面尤其咬牙切齿,他打定主意倒要看看崔榭翘了大朝会,是不是连这六部晨会也敢一并翘掉。他指节敲着椅子扶手,敲出不耐烦的笃笃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沉稳从容。每一步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踩在金砖地面上的声音清晰而富有韵律,莫名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撩开。
崔榭走了进来。
一身绯色仙鹤官袍,不见半丝褶皱,妥帖地包裹着他颀长挺拔的身躯。
严铁面率先发难,咧开嘴,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