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雪低着头,只看见一截墨色袍角停在眼前。
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是那人抬手拂灭了桌上那盏过于明亮的灯,只留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晕开一团朦胧昏黄的光。
“这香,谁让你点的?”
声音比想象中低沉,没什么情绪,却让宋枕雪后颈一麻。
“是、是我自己……”他声音发颤,话未说完,就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香炉,指尖一捻,炉中猩红的一点火星倏然熄灭。
可已经晚了。
一股陌生的热意从小腹攀升,藤蔓般缠绕上来。宋枕雪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呼吸也渐渐乱了。他的指尖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
那人却已转身走向门边,对着外头淡声吩咐:“打一桶凉水来。”
宋枕雪怔了怔。春夜寒重,洗冷水?他脑子里混沌沌的,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大人……如今仍是初春,洗冷水易染风寒。”
园主交待过,所有恩客一律称之为“大人”。
那人似乎顿了顿。
随即,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传来:“谁说是给我洗的?”
宋枕雪愕然抬头。
烛光在那人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宋枕雪只听见对方话语清晰落下:“把衣服脱了进去泡着。”
……
纱衣本就单薄,褪下时几乎无声。宋枕雪咬住下唇,不敢看那道始终背对自己的身影,飞快地踏进浴桶。
“嘶——”
凉水激得他浑身一颤,瞬间起了一层细栗。那恼人的热意被寒意压制下去,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他抱着双臂缩在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悄悄望向桌边。
那人竟然坐下了。
墨色衣袖被随意挽起一截,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他铺开一卷公文,执笔批阅。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竟莫名让人心安。
原来那人不是立刻就要“那样”。
宋枕雪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在水里泡了约莫一刻钟,直到指尖都有些发皱发白,寒意透骨,才犹豫着小声问:“大人……我、我可以出来了吗?”
“嗯。”
得到应允,他急忙跨出浴桶,扯过旁边准备好的干净布巾,手忙脚乱地擦拭。换上那套素白柔软的寝衣时,他心头微松,寝衣料子细软服帖,带着淡淡的皂角清相,并非他想象中的那些衣物。
穿好衣服,他杵在原地,有些无措。接下来该做什么?
像是察觉到他的茫然,桌边的人终于放下笔,却未回头,只问:“接下来该做什么,没人教你么?”
宋枕雪脑子“嗡”的一声,刚刚被冷水压下的羞耻瞬间回笼。他脸涨得通红,几乎同手同脚地挪到床边,掀开锦被,飞快地钻了进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黑发。
“我……我准备好了。”声音闷在被子里,抖得不成样子。
那边却再没了声响。
只有笔尖摩挲纸页的声音,仿佛他只是这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时间在寂静里缓慢流淌。
最初的紧张和恐惧,在长久的等待中渐渐消散。白日奔波的劳累,冷水浸泡后的倦意,以及那令人放松的安神香气……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宋枕雪在彻底坠入黑暗前,迷迷糊糊地想:他是不是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
子夜时分,崔榭搁下了笔。
烛火已燃大半,他揉了揉眉心,转头望向床榻。锦被隆起一个安静的弧度,呼吸声均匀绵长。
这人竟真的睡着了。
他起身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在床边站了片刻,才伸手,捏住被角,缓缓掀开一丝缝隙。
月光恰好在此刻越过窗棂,流淌进来。
一片素白寝衣不知何时松散了,滑落至臂弯,露出大半片背脊。那肌肤在清冷月辉下,竟似上好的羊脂玉,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肩胛骨的形状优美清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崔榭的手指顿在半空。
他见过无数美人,或艳若桃李,或清冷如霜。却从未有一片月光,像此刻眼前这片无意裸露的背脊,安静、脆弱,又带着毫无防备的纯净,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底。
夜风拂过,带动床帐轻纱。
他倏然回神,猛地将被子重新拉上,严严实实盖住那片月光。动作甚至有些仓促。
转身回到桌边,他重新提起笔,却半晌未能落下一个字。墨滴缓缓凝聚,最终“啪”地一声,坠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重的黑。
窗外更深露重。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捻了捻,仿佛还能触到方才目光流连处,那微凉细腻的触感。
——
宋枕雪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里醒来的。像是沉在云端,又像是被初春的溪水包裹,每一寸骨头都透着酥软的倦意。
他下意识蹭了蹭怀里的暖炉,暖炉触感坚实,温热,还有沉稳的心跳。
心跳?
他倏然睁眼。
一张脸近在咫尺。
眉峰如墨裁,鼻梁似玉山,薄唇微抿。此刻正蹙着眉,仿佛连睡梦中都在批阅冗繁的公文。
是昨夜那位大人!
宋枕雪呼吸一滞,脑海里的记忆全是碎片:冷水,漫长的等待……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空白。
脑中一片空白。
合欢香还会让人失忆吗?
他心底霎时有些惊慌,却又莫名庆幸。忘了也好,忘了,就能当做露水一场,旭日东升后了无痕迹。
他屏住呼吸,极慢,极轻地,想抽回不知何时环在对方腰上的手臂。
就在指尖即将撤离的瞬间——
那双紧闭的眼,骤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