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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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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尚书今日莫不是被什么要紧公务缠住了身?竟然来得这般迟?我等还以为,您今日贵体欠安,不来了呢。” 他将要紧公务四个字咬得九曲十八弯,尾音拖得老长。

满屋顿时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咳咳”声。

工部李尚书甚至借着捋胡子的动作,掩去了嘴角那抹暧昧笑意。

崔榭撩袍,在左侧首位的紫檀木椅上安然落座。动作流畅优雅,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威仪。他接过内侍战战兢兢新奉上的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眼皮都未抬一下:

“严尚书说笑了。” 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昨夜核对三年前陇西官吏考绩,卷宗浩繁,直至丑时方歇。” 他慢条斯理地揭开杯盖,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抿了一口。

就在众人以为他不再言语时,他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叮”。

“倒是严尚书,”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投向刑部尚书,“上月呈报的秋决名单,错漏之处似有三处。本官已朱笔圈出,退回刑部重拟。”

严铁面脸上那刻意堆起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他张了张嘴,一时竟噎住,老脸隐隐涨红。

其余几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心里齐齐暗骂:崔阎王今天吃错了什么药?火气这么冲?逮谁咬谁!

不多时,皇帝驾临,六部晨会正式开始。

各部尚书的汇报冗长得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户部哭穷,兵部要军饷,工部报修黄河堤坝预算不够……

龙椅上的天子,听得眼皮直跳,太阳穴突突作痛,终于忍无可忍,甩出一句话:

“今岁春闱进士,明日放榜。六部各衙门,若确有员额短缺,报吏部详加核准之后,可从中择优选用。”

——轰!

瞬间,五双眼睛亮得骇人,如同饿了三年的群狼,在深夜里骤然看见了肥美的羔羊!

礼部王尚书第一个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官袍下摆都带了风:“陛下!臣礼部仪制司缺员八人呐!” 他胡子抖动,情真意切。

工部李尚书不甘示弱,嗓门直接拔高了一个调:“陛下明鉴!臣工部河道司缺员十二人!现下已是汛期,若再不来得力干员,明年黄河汛情一起,臣……臣就得亲自抱着沙袋跳下去堵缺口了!”

连翰林院掌院张大人,都举起了枯瘦的手:“老臣翰林院,也需文采斐然的年轻后生,襄助撰写青词贺表……” 真相是陛下近年痴迷修道,各类祥瑞贺表、修仙青词需求暴增,翰林院那帮老骨头实在熬不动了。

场面一度热烈到失控,堪比年关将近时,军营里争抢补给粮草的现场。

就在大家争得面红耳赤之时,崔榭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那本封面已摩挲得泛亮的吏部官员名额的簿册。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支朱笔,笔尖在某页轻轻一点,动作优雅得像在点染山水。

“礼部,”他抬眼,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上月核定员额,仪制司实已超编三人。王尚书莫非忘了?”

王尚书张了张嘴。

“工部,”朱笔移到下一页,“河道司预算,上月才因物料虚报被户部核减三成。新增员额之俸禄支出,从何而来?李尚书可需重新拟个预算案呈报?”

李尚书噎住,脸色阵红阵白。

“翰林院,”崔榭的目光转向那位老掌院,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内容却字字如刀,“若本官没记错,上月张大人刚以储备人才之名,调了两名去年二甲前列的进士,充任编修。可是人手仍不足?”

张大人捋着胡子的手一抖,差点揪下几根宝贵的白须。

众人:“……”

杀人诛心!这是赤裸裸的杀人诛心!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底下这群瞬间蔫了的老臣,又好气又好笑,挥袖道:“行了!都回去给朕核算清楚!缺多少人,为何缺人,一并列明,统一报崔卿审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榭身上,声音缓了缓,“崔卿,随朕来御书房一趟。朕有要事,需与卿商议。”

御书房内,闲人早已屏退。

沉水香在紫铜博山炉中静静燃烧,吐出一线笔直而纤细的青烟。

皇帝推开面前金丝楠木托盘里那份三甲进士名录,指尖在光滑的缎面上轻轻滑过,最终似有若无地,在某个名字上一顿。

他抬眼,看向下首端坐的崔榭,唇边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崔卿,你来看看。这是今科殿试前三甲的试卷。依卿之见,此番排名可能令天下士子心服,令朝野舆论无诟?”

崔榭依言垂眸。目光掠过那份字迹清峻、笔锋内敛的策论时,袖中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是宋枕雪的。

文章展开,墨迹如新。其文逻辑缜密,字里行间,不见新科进士常有的浮夸激越,只有一种沉静而恳切的担当。

他该将他置于何地?

状元?独占鳌头,魁星高照。琼林宴上需御前应对,打马游街受万民瞩目,顷刻间便会被推至焦点,被无数的视线炙烤。他那身筋骨,可经得起这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榜眼?仅次状元,同样避不开纷至沓来的关注与纷扰。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那第三名的位置。

探花。

历来琼林宴上,探花郎需才学与风姿并重,是份带着些许浪漫绮思的殊荣。世人提及探花,往往先赞一句“玉树临风,俊采星驰”,而后才细论其文章锦绣。

而宋枕雪那张脸……

拥有冰雪之姿,灼艳之色。矛盾至极,又和谐至极。

倒真是很配这“探花”二字。

“臣以为,” 崔榭抬起眼帘,神色已恢复成一贯的清明冷静,仿佛刚才那瞬息的失神从未发生,“宋枕雪,可点为今科探花。”

理由信手拈来,且冠冕堂皇:“其策论务实精到,根基扎实,然锋芒稍欠外露,气象略逊磅礴。探花之位,恰可彰其清雅才思,显其俊逸风仪,又不至因名次过高而过早置身风口浪尖,反利于其沉淀积累,将来为国效力。”

皇帝闻言,眉梢轻轻一挑。手指从名册上收回,转而拿起那卷属于宋枕雪的试卷,指尖在“枕雪”二字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了然于心的促狭:

“爱卿思虑,果然周详妥当。” 话锋却如春风中的柳枝,轻轻一转,眼底掠过一丝锐利而玩味的光,“只是这宋探花的清姿,崔爱卿昨夜在阳春园,可是亲自查验领略过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沉水香的青烟,依旧笔直地向上攀升。

崔榭面色丝毫未变,连眉峰的弧度都未曾动摇。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答语却云淡风轻:

“陛下圣明烛照。”

“臣昨日前往阳春园,机缘巧合,得见宋生。”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最寻常的公务,“观其言行气度,察其应变心性,不过是提前为朝廷,验看一番未来栋梁之材罢了。”

皇帝凝视他片刻,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里,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未再深究,只将试卷轻轻合上:

“罢了。便依卿所议。明日放榜,琼林赐宴。”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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