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雪从浅眠中惊醒,耳畔是车夫压低的声音:“大人,我们就快抵达灵州地界,明日便可进入光华城。”
此刻马车正行驶在山林之间,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除了鸟兽的鸣叫声,周围荒无人烟。
想到明日就会抵达光华城,宋枕雪神色有些恍惚。
他以为只要离开,就能淡忘,结果反而随着距离越来越远,思念却越来越重。
宋枕雪吩咐车夫:“停下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带着凄厉尖啸,“夺”地钉入车壁,尾羽震颤不止!
“有刺客——!”
车夫的惊呼被第二支箭瞬间掐灭,化作一声闷哼,躯体沉重坠地。
宋枕雪浑身血液仿佛冻结。
第三支箭没入骏马后腿,骏马惨嘶,车厢在骏马剧痛驱使下疯狂颠簸、前冲!
宋枕雪大脑一片空白,死亡的寒意攫住心脏。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炸响在脑海——
“灵州非京城,不是你死,便是他亡。宋枕雪,收起你的天真,别用你的尸体,来验证本官的警告。”
是崔榭的声音。是离京前夜,那人最后对他说的话。
当时只觉诛心刺骨,此刻却如惊雷贯耳!
眼眶骤然酸热,但宋枕雪狠狠咬住下唇,求生的意志瞬间压倒了翻涌的软弱。
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狗官!滚出来受死!”
第四支利箭擦过宋枕雪耳朵扎入车壁!车顶同时传来重物踩踏的闷响。
刺客已至!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宋枕雪猛地拔出那支嵌在车壁的箭,在车门被暴力劈开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箭尖狠狠刺入闯入者肩窝!趁对方吃痛僵直,他屈膝猛踹其腹,将人直接蹬出车外!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剑光一闪,刺客喉间绽开血花,嗬嗬倒地。
而前方,悬崖已近在咫尺!失控的马车正冲向死亡边缘!
“走!”黑衣人厉喝,一把抓住宋枕雪的手臂,将他拽出车厢,两人滚落在崖边乱石之中。
身后,传来马匹凄厉长嘶与木石碎裂的轰然巨响——马车坠入了万丈深渊。
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中,宋枕雪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望向深不见底的悬崖,心跳如擂鼓。
那一瞬,掠过他脑海的,竟是崔榭最后拂袖而去的冰冷侧脸。
他闭上眼,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没时间软弱。
“多谢……阁下相救。”他撑起身,声音还有些不稳,但眼神已迅速恢复清明,看向那沉默的黑衣人,“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救命之恩,宋某铭记。”
“在下唐三,奉命护卫大人安全,职责所在。”黑衣人抱拳,声音平板无波。
奉命?
宋枕雪心头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又被理智死死压回。
不会是他。
若他有意,何须等到此刻?
想必是陛下……或朝廷另派的保护。
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掠过心底,旋即被更重要的思虑取代。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刺客遗留的尸身上,又看了看悬崖方向,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成型。
“唐护卫,可否助我一事?”宋枕雪的声音已彻底平静下来。
听完宋枕雪关于“制造坠崖假象、散布死讯”的计划,唐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位文官出身的知府,反应之快、心思之缜密,远超预料。
“大人深思熟虑。”唐三颔首,“此计甚妙。光华城内耳目众多,云家与匪帮勾结,大人若以真身入城,确是步步杀机。假死蛰伏,方能出其不意。”
两人迅速行动。宋枕雪将包袱中不甚重要的衣物、文书碎片,连同几块碎银,小心撒落在崖边显眼处。唐三则利落地处理了刺客尸体,并巧妙布置了挣扎和滑落的痕迹。
月色下,宋枕雪站在崖边,夜风凛冽。
他想起唐衍那句沉甸甸的“四年前”,想起离京时皇帝深不可测的眼神,再想起崔榭偶尔在寒毒发作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滔天恨意。
那寒意中,似乎还缠绕着一种更诡异、更粘稠的……令他作呕的东西。
原来,这便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战场,不止于权柄,更关乎一段他未曾参与、却已刻入那人骨血的过往。
“唐护卫,”他缓缓开口,“明日,我要让整个灵州都相信,新任知府宋枕雪,已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那么大人打算用什么身份进入光华城呢?”
宋枕雪沉吟片刻,轻轻吐出两个字。
第二日,扮作游学书生“元溪”的宋枕雪,在唐三的暗中指引下,踏入了光华城。
城池繁华,雕梁画栋,笙歌不绝,确有一派“光华”气象。
但细看之下,市井百姓虽衣着光鲜,眉宇间却透着一种被规训后的麻木与盲从。
茶楼酒肆,处处都在热议新知府坠崖身亡的消息。
“死了好!朝廷的鹰犬,来一个死一个!”
“云公仁德,才是咱灵州的青天!”
“听说尸首都摔烂了,崖底野兽啃得干净,真是报应!”
宋枕雪坐在角落,握杯的手微微收紧。这些百姓并非天生仇视朝廷,而是长期被云家掌控舆论、隔绝外界信息的结果。
他们口中的“云公仁德”,与卷宗里那个架空官府、勾结匪类、试图裂土自立的军阀,判若两人。
愚民,亦是治下之民。
崔榭曾批注于某份灵州舆情卷宗上的这八个字,此刻清晰浮现在他脑中。治理灵州,不仅要扳倒云家,清除匪帮,更要收复这片被谎言浸透的人心。
他付了茶钱,准备起身走向那座云家奢华主宅。
据说云沧海府中门客众多,凡是来光华城的文人墨客都以能投入云沧海门下为荣。
未等他走出茶楼,街道上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快看呐,是沧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