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窗外一片灰蒙蒙。
崔榭早已醒来,或者说,他根本未曾深眠。
怀中是宋枕雪温软的身体,呼吸清浅而绵长。
他贪恋地垂眸,目光流连在那人沉静的睡颜。
一想到明日就是别离,明日之后就再难看到这张脸,他的心中生出了万般不舍。
他知道自己昨夜又失控了。
帝王的警告言犹在耳边,他违背了皇帝“必须疏远”的旨意。
可当阿沅滚烫的眼泪流出来,当阿沅撞进他怀里时,他所有的理智都无法再维持半分。
不能再这样了。
一时的贪欢,换来的可能是阿沅在灵州致命的松懈。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样,情感上却是万般不舍。内心的煎熬,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成两半。
他必须动手了。用比昨日更冷酷的姿态,亲手斩断阿沅最后一点念想,也斩断自己这不堪一击的软弱。
他悄然起身,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最后的安宁。可就在转身欲离开的瞬间,他终是忍不住折返,俯身,在宋枕雪微凉的眉心,落下最后一个轻如叹息的吻。
唇瓣触及皮肤的刹那,他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所有痛楚与不舍,狠狠压了下去。
宋枕雪醒来时,寝居内只剩他一人。
身上清清爽爽,鞭伤处传来清凉的药膏感,疼痛已大大缓解。空气里,药草的苦香与崔榭身上独有的雪松气息缠绵交织,无声地诉说着昨夜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是鹤郎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抱起,是鹤郎为他小心翼翼地上药,是鹤郎以唇渡药,是鹤郎在他最无助的拥抱里,给予了滚烫的回应……
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柔,像暗夜里骤亮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几乎熄灭的灰烬。
我们和好了。
鹤郎心里,还有我。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如擂鼓,生出一股不顾一切的勇气。
他要去见他,立刻!他要确认那个吻的温度,要抓住这最后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哪怕是用最卑微的姿态。
他小心起身,步履虚浮却急切地走向书房。
走到书房外,发现门虚掩着。
他想进去,但又怕打扰崔榭办公。
更怕……面对一个可能恢复疏离的崔榭。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在心底默默祈求:
鹤郎,只要你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丝暖意……
我就告诉你,我会平安回来,我会日日想你,夜夜写信。
我可以把整颗心都剖给你看,只求你别放弃我。
此生此世,唯你而已。
屋内传来谈话声。他正欲退避,却猝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下意识顿住脚步。
然后,崔榭那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厌倦的声音,穿透门扉,传入他耳中,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力量,抹杀了他所有希望:
“……宋枕雪此人,才华有余,心性却过于优柔。此番外放,是历练,也是放逐。他若不能堪破情障,断去妄念,迟早会死在外头。”
“本官昔日对他,不过是怜其才华,念其暖意。”
“如今既已两清,便该各走各路。”
各走各路。
两清。
每一个字,都那么刺耳,那么令人绝望。
原来……昨夜种种,不过是自己高烧糊涂下,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是了,他早该清醒的,昨日书房里那毫不留情的斥责,才是真正的鹤郎。
为何还要再来,自取其辱?
掌心传来尖锐的硌痛——是那枚他一直紧攥着、想寻机还给崔榭的玉扣。此刻,这象征等待与约定的信物,却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啪嗒。”
玉扣自他僵直的指间滑落,轻轻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没有冲进去质问,没有流泪,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呜咽。
只是极慢、极慢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尚未散尽的晨雾里。
那枚被遗落的玉扣,静静躺在地上。
心哀,莫过于心死。
而心死,是连告别都觉得多余。
——
尚书府书房内。
直到门外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崔榭手中那支饱蘸浓墨的笔,“咔嚓”一声,从中断为两截。墨汁溅上他雪白的袖口,污浊一团。
“大人……”长随忧心低唤。
崔榭恍若未闻,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地开始吩咐:
“立刻派人,暗中护送宋枕雪赴任灵州。”
“他抵达灵州后的所有动向,事无巨细,每日飞鸽传书报我。”
“还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疲惫,“灵州湿瘴,气候恶劣。将他惯用的厨子、信得过的大夫,连同常用的药材清单,一并妥善安排过去。衣食住行,务必打点周全……”
他事无巨细地叮嘱着,仿佛唯有通过这些冰冷的安排,才能触摸到那个正在远离的身影,才能弥补万分之一的愧疚与担忧。
我的阿沅,此去千山万水,风雪刀剑,我无法替你挡。
只能竭尽所能,为你铺一点微不足道的路,盼你……少吃些苦。
待所有关于宋枕雪的安排嘱咐完毕,他才强提精神,处理皇帝交代的凶险任务。直到午时,日光刺眼,他才搁下笔,揉着剧痛的额角走出书房。
然后,他看到了。
那枚属于他的玉扣,正孤零零地躺在书房门外的地毯上。
像一颗被遗弃的心。
崔榭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几乎是踉跄着蹲下身,拾起那枚玉扣。玉石入手冰凉刺骨,上面早已没有丝毫属于宋枕雪的体温。
不祥的预感袭来!
他猛地起身,冲回寝居——里面空无一人。连昨夜残留的那一丝暖意与药香,都已被风吹散,干净得仿佛那人从未存在过。
“宋大人呢?!”他抓住一个路过的奴仆。
奴仆吓了一跳,慌忙道:“回、回大人,宋大人一早便收拾行装离开了。他说今日便要离京赴任。”
今日?!
崔榭如遭雷击,松开手,奴仆慌忙退下。
是了……今日才是第二日,明日才是皇帝宽限的最后期限。
他为什么提前走了?
是因为听到了他今早那番话吗?
呵。
崔怀鹤,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你不是处心积虑,要让他对你死心吗?
他信了,他走了,他如你所愿,心无旁骛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