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计划,成功了。
他静静站在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寝居中央,环顾四周,心里却没有想象的如负释重。他走向宋枕雪昨夜睡过的床榻,伸手抚过冰冷的锦被,然后开始检查每一个角落。
没有只言片语。
没有留下任何带有他气息的物件。
除了那个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被带走,其余他赠予的一切都被原封不动地留下。
包括,那枚玉扣。
很好。
走得干净,断得决绝。
这对他是好事。
崔榭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他走到窗边宋枕雪常坐的小几旁,指尖拂过光洁的桌面,然后,目光落在了角落的废纸篓。
里面,有一团被狠狠揉皱的纸。
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着手将其捡起,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鹤郎”。
墨迹饱满,起笔郑重,却在下—瞬骤然顿住,仿佛执笔之人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却只能化作这无望的称呼,与一片无从落笔的空白。
崔榭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眼前瞬间模糊。他能想象出阿沅坐在这里,提起笔,怀着怎样微弱而执着的希望,想写下什么,却最终在巨大的痛苦与迷茫中,将一切揉碎抛弃的场景。
他该有多疼……
“大人,”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通报,“唐主事求见。”
崔榭猛地将纸团按在心口,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才转身走向书房。
唐衍见到崔榭苍白如纸的脸色与眼底骇人的红丝,所有关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例行公事般汇报完毕,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
“大人,宋知府昨日交接公务时眼睛很红,虽未落泪,但手一直抖得厉害。”
崔榭握着玉扣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还向下官打听您的去处。听闻您可能仍在诏狱,他脸色煞白,转身便跑了……像是,急着去寻您。”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入崔榭心脏最深处。
他哭了?手在抖?他还去诏狱找过我?
他是不是其实从未真正放弃?
我是不是做得太绝,将他推得太远,伤得太深?
他这样心神恍惚地上路,会不会出事?
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唐衍看着他骤然失去血色的唇,心中不忍,终是拿出了那个一直捧在手中的木盒:
“大人,下官在清理编修室时,发现了这个。应是宋大人不慎遗落。”
崔榭的目光落在那朴素的木盒上,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唐衍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死寂。崔榭盯着那木盒良久,才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边缘锐利的旧箭镞——三年前,春日宴,射碎他玉冠的那一枚。
箭镞下,压着一张素白纸笺。上面只有一行清隽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此物归还,两不相欠。”
“珍重,勿念。”
“沅。”
两不相欠。
四个字,如同四道九天惊雷,接连劈在崔榭的天灵盖上!
他不要他了。
他连“亏欠”都不想再与他有。
他要将一切因果、连同那段感情本身,彻底斩断,干干净净!
他所谓的牺牲与保护,在阿沅眼里,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恩断义绝的抛弃!
崔榭眼前阵阵发黑。
下一秒——
“砰!!!”
他抓起手边沉重的端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墙角一人高的青花瓷瓶!瓷瓶应声而碎,发出惊天动地的悲鸣,碎片如雪,四散飞溅!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猛地起身,手臂横扫,将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公文、笔墨纸砚,全部狂躁地扫落在地!顷刻间,书房内一片狼藉,如同被风暴席卷!
“这就是你要的吗?!啊?!” 他对着虚空嘶吼,脖颈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仿佛在与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对峙,“这就是你想要的试炼吗?!!他不要我了!!!你满意了吗?!!!!”
急火攻心,加上连日煎熬,一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冲上喉头!
“噗——!”
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洒在满地狼藉的纸页与碎片上,红得刺目惊心。
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口血喷出后,彻底化为灰烬。
他像一头绝望雄狮,猛地转身,撞开书房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备马!!!”
骏马嘶鸣,载着它的主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城门,沿着官道疯狂追去!
风在耳边呼啸,鞭子般抽打着他的脸颊。崔榭伏在马背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道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解释!把他追回来!
数十里路在疯狂的奔驰中转瞬即过。坐骑口吐白沫,终于力竭,悲鸣着前蹄一软,将崔榭摔了下来。
他滚落在官道旁的荒野乱石中,顾不得疼痛,挣扎着爬起,望着前方仿佛永无尽头的道路。
“阿沅——!!!”
他用尽毕生气力,朝着空荡荡的荒野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的味道。
“阿沅——!!!你回来——!!!”
“我错了……阿沅,我错了,求你回来……求你……”
回答他的,只有旷野上空寂的风声,呜咽着卷走他绝望的呼喊,散入无边无际的灰白天幕,不留一丝痕迹。
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跪倒在地。
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冰冷坚硬的箭镞,硌得掌心血肉模糊。他将额头抵在粗糙的箭镞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压抑到了极致、如同野兽濒死般的低沉呜咽。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晨光再次熹微时,崔榭独自倚靠在荒野冰凉的巨石旁。
手中,是那枚染血的箭镞,和那张写着“两不相欠”的素笺。
他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绝望而死寂的苍白。那双曾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映不出半点天光。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握着箭镞和字条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另一只手,缓缓抬起,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个曾经立于朝堂之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吏部尚书,这个曾以为能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的男人,此刻蜷缩在荒野之中的姿态,却脆弱得如同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童。
从这一刻起,那个名为“崔尚书”的权臣躯壳,已然死去。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名叫崔怀鹤的、弄丢了此生唯一挚爱、并将自己囚禁于无尽悔恨与思念中的……
永世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