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大人来了!”
茶楼里喝茶的人瞬间涌了出去,争相围观“沧澜大人”。
宋枕雪夹在人群中间无法挪动半步,只能跟着人群出了茶楼来到街上。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辆华盖马车,马车里,轻纱后面的男子沉静忧郁,面容柔美却不女气。
人们欢呼着“沧澜大人”,朝他掷花,眼底涌动着十足的疯狂。
“敢问这位沧澜大人是何人?为何大家看见他都如此兴奋?”宋枕雪问身边的一位大婶。
“你是新来的吧,连沧澜大人都不知道。他呀是沧海大人的双生弟弟,光华城第一美男子。”
宋枕雪怔住。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滞。
双生弟弟?云沧澜?
崔榭的卷宗里从未提及。一次也没有。
是遗漏?不可能,崔榭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崔榭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迷雾,宋枕雪只觉得遍体生寒。
如果崔榭连仇人有一个孪生兄弟都不知道,那他这四年来锥心刺骨的恨,他日夜煎熬的寒毒,他所认定的那个“云沧海”,究竟建立在怎样一片流沙之上?
而自己,此刻就站在这片流沙的中心,面对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却可能意味全然不同的脸。
宋枕雪抬眸,再次望向那辆渐行渐远的华盖马车。
轻纱浮动间,那位“沧澜大人”的侧影沉静依旧,仿佛对周围的狂热毫无所觉,又仿佛早已习惯,只余一身化不开的忧郁。
这个人,究竟是另一个需要铲除的敌人,还是……一道可以切入云家内部的、细微的裂痕。
他原本迈向云沧海府邸的脚步,在人群中悄然转了方向。
目标,沧澜府。
——
京城,尚书府书房,灯火长明。
崔榭面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案头药碗已凉,他却浑然未觉。
崔榭正在处理皇帝派给他的任务,奏报里显示祁王府的银钱流动异常,其中有一部分流向了灵州,尤其是最近三年,数额巨大。
崔榭目光落在“灵州”二字上。
是阿沅所在的灵州。
阿沅此时平安抵达灵州了吗?
阿沅走后,他几乎夜不能寐,只能靠服用安眠药物来得以短暂休息。
“灵州密报今日怎么还未传来?”
长随立刻递上一个密封的竹筒。
崔榭打开竹筒,心中既期盼又恐惧。
“灵州密报”四字,如今是他每日既盼又惧的魔咒。
他渴望知道关于宋枕雪的一切,他只能靠这些只言片语来缓解对阿沅的思念。
展开最新一卷,首行字迹令他骇然——“宋枕雪途中遇刺,险坠悬崖。”
脑中“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声。
他仿佛能看到阿沅苍白惊惶的脸,看到马车冲向深渊……
云、沧、海!
这三个字在他齿间碾磨,迸发出滔天杀意。那张与记忆中挚友别无二致、却最终扭曲成噩梦的脸,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
那一刻,什么皇帝禁令,什么任务大局,都被滔天的怒火与这来自旧日深渊的梦魇烧成灰烬。
他只想调兵,荡平光华城,将云家满门……将那张令他作呕的脸,彻底从世上抹去!
然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传来,伴随的是更深的无力。
他不能。
皇帝的警告,阿沅需要的成长,像两跟铁链,死死锁住他所有冲动。
他猛地起身,抓过笔,墨汁淋漓地写下“调集”、“诛杀”、“平叛”……
字迹狂乱如他心境。
写罢,却又颓然坐下,将这些充满暴戾与私心的纸页,一张张,亲手送入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着他赤红的眼,和眼底的痛楚。
他只能继续看下去。
看到阿沅绝境反击,巧布疑阵,金蝉脱壳……一丝微弱的、混杂着骄傲与心疼的暖意,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冰。
他的阿沅,比他想象的更坚韧,更聪慧。
目光移至密报最后,那行字映入眼帘时,崔榭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宋大人对外化名“元溪”,然其于暗处给属下留记,自称“元思鹤”。】
元思鹤。
思鹤。
阿沅……阿沅他……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所有强撑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猛地捂住嘴,剧烈的咳嗽压抑不住,指缝间渗出殷红。但比咯血更痛的,是心脏被这个名字狠狠攥住、揉碎的剧痛。
他踉跄着走到暗格前,取出那盏被小心珍藏的花灯。昏黄灯光下,那行小字依旧清晰:
愿为沅水,长怀君鹤。朝朝暮暮,死生同穴。
那是阿沅在花灯上写下的心愿。
“阿沅……”嘶哑的嗓音在空寂的书房里破碎不堪。他闭上眼,将花灯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拥抱那个远在千里之外、以他之名思念着他的人。
原来相思不止,并非我一人痴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