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郎不再疼惜我了。
想到这里,宋枕雪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那股支撑着他的信念,终于在一次次冰冷的否定中,彻底熄灭。
而崔榭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几乎无法聚焦的眼神,心口的剧痛几乎让他窒息。他只能更用力地掐自己,用疼痛维持理智,用更快的语速,将更多残酷的生存法则灌输过去。
“若有一日,你最信任的副手落入敌手,对方要你用核心证据交换。”崔榭的声音冷硬如铁,“你当如何?”
宋枕雪嘴唇翕动,眼中满是不忍:“我……”
“舍了他。”崔榭斩钉截铁,“立刻。”
“可是——”
“没有可是。”崔榭打断他,“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情不立事。你要救更多人,就必须学会……舍掉眼前这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宋枕雪瞬间空洞下去的眼神,知道这句话的残忍。但这,或许是他在灵州能活下来的、最可能用到的权术。
“这是为官者,最痛的觉悟。”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
崔榭终于合上最后一本卷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今日就到此。”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过度紧绷后的沙哑,“这些卷宗,你带上。回去……自行消化。”
他抬起手,指向门口,没有看宋枕雪:
“你走吧。”
你走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后的判决。
宋枕雪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个曾将他拥在怀里唤“沅沅”、曾许诺“这辈子做我的阿沅”的人,此刻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再给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好。”
——
宋枕雪几乎是靠着本能,挪出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他脊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整个人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在地。
头疼欲裂,胃中灼烧,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好像已经开始恶化。
但他不能在崔榭面前倒下。
不能……再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
反正,他也不会再心疼了。
这个认知,比身体上所有的疼痛加起来,更让他绝望。
他扶着墙,一步步挪出尚书府。当那扇朱红大门在身后彻底关闭,隔绝了里面透出的、唯一一点暖黄灯光时,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冰冷坚硬的石阶角落。
夜空漆黑,星河低垂,璀璨得近乎残忍。
他望着那些冰冷的星子,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放花灯的那一夜。河面碎金流淌,崔榭的眼中盛着漫天星河,他对他低语:“这辈子,就做我的阿沅,可好?”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汹涌而出。他死死咬住手背,将呜咽声堵在喉咙里,身体却因极致的悲伤而剧烈颤抖。
如果重来一次,还会爱上他吗?
会。
千次万次,依然会。
哪怕明知是焚身之火,也甘愿做那只扑火的飞蛾。
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背上的疼痛渐渐变得麻木,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似乎看到崔榭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面容却模糊不清,声音也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
我要死了吗?
也好……这样,就不用去灵州,不用……再想念了。
“阿沅?!阿沅!”
是谁在叫他?声音如此惊慌,如此……熟悉。
崔榭在书房里,几乎在门关上的瞬间,便猛地咳出一口鲜血,素帕瞬间被染红。他怔怔地看着那抹刺目的红,仿佛看着自己正在碎裂的心。
直到门房惊慌来报:“大人!宋大人他……倒在府门外了!”
所有的理智和皇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崔榭像一头失控的困兽,猛地冲了出去!当他看到蜷缩在墙角、面色潮红、神志不清的宋枕雪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阿沅!”他颤抖着将人抱起,那滚烫的体温烫得他指尖发麻,一路冲回自己的寝居,“大夫!快去请大夫!”
大夫提着药箱很快赶了过来,诊断结果也很快出来了:鞭伤感染,引发高热,兼之气血两亏,忧思过重。
高热……忧思过重……
每一个词,都像鞭子抽在崔榭心上。是他,是他今日的冷酷,加重了他的忧思,是他没有及时发现他的伤势……
大夫开了药,叮嘱离去。崔榭挥退下人,颤抖着手,极其小心地解开宋枕雪的衣衫。
当那片血肉模糊、已然化脓的鞭伤彻底暴露在眼前时——
“噗!”
崔榭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直喷出来,溅在光洁的地面上,触目惊心。他胡乱擦去嘴角血迹,拿起药膏,手指却抖得几乎握不住。
“疼……好疼……”昏迷中的宋枕雪无意识地呻吟,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阿沅乖,忍一忍,马上就好……”崔榭的声音哽咽,俯下身,一边极轻极轻地为他涂抹药膏,一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不停地低声哄着,“是我不好……是鹤郎不好……”
每涂一下,他的心如被刀绞。每当宋枕雪因疼痛而蹙眉瑟缩,他便停下来,轻轻吹气,柔声安抚,仿佛在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药熬好了,他含一口,再俯身,以唇相渡。苦涩的药汁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化开。
或许是药力开始起作用,宋枕雪的高热渐渐退去,呼吸变得平稳。
崔榭瘫坐在床边,精疲力尽,却舍不得闭眼。他就这样看着宋枕雪安静的睡颜,直到眼皮沉重如山,终于支撑不住,伏在床边沉沉睡去。
——
宋枕雪是在一片温暖的包裹中醒来的。
身上的剧痛减轻了许多,灵台一片清明。他恍惚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可怕的梦。梦见自己被打入死牢,梦见崔榭冷眼旁观,梦见他说“到此为止”,梦见自己被无情驱赶……
“大人……别赶我走……”他无意识地呢喃,伸手在空中胡乱抓握,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崔榭瞬间惊醒,立刻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脸颊:“阿沅,我在。不怕,我在。”
熟悉的体温和声音,将宋枕雪从梦魇中拉回。他缓缓睁开眼,对上崔榭布满血丝、却盛满担忧与柔情的双眸。
是梦吗?
还是……他又在做梦?
“大人……大人!”他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扑进那个思念至极的怀抱,泪水顷刻间濡湿了对方的衣襟。
崔榭浑身一僵。
理智在尖叫:推开他!立刻!马上!
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当宋枕雪滚烫的眼泪透过衣料灼烧皮肤,当那具单薄的身体在自己怀中颤抖时,他筑起的所有防线,土崩瓦解。
他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宋枕雪的腰。
这个近乎本能的回应,却像一道赦令,点燃了宋枕雪心中最后一点火星。
他仰起脸,用最后一丝勇气,吻上了崔榭的唇。这个吻生涩、颤抖,却带着耗尽生命般的炽热。
崔榭没有动,任由他亲吻,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心头的恐慌如山崩地裂,宋枕雪退开些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声音破碎得令人心疼:
“鹤郎……不要阿沅了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
崔榭眼底最后一丝理智轰然焚烧殆尽!
他猛地扣住宋枕雪的后脑,狠狠地、几乎是带着某种绝望的惩罚意味,吻了回去!这个吻不再是承受,而是掠夺,是吞噬,是试图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疯狂,是末日来临前最后的抵死缠绵。
咸涩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当这个漫长而痛苦的吻结束时,宋枕雪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崔榭怀中,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崔榭紧紧抱着他,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久久不曾动弹。
窗外的天色,已透出朦胧的灰白。
第二日,就要来了。
离别的时刻,又近了一天。
他低下头,在宋枕雪沉睡的耳边,用气声,说出那些永远无法在日光下宣之于口的言语:
“阿沅……对不起。”
“是鹤郎没用,护不住你。我让你失望了对吗?”
“所以上天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我,我认罚,心甘情愿。”
“此去灵州,千难万险……求你,一定要好好的。”
“等我……”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一定……去寻你。”
“所以,别恨我太久……”
“求你……再等一等我。”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崔榭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宋枕雪乌黑的发间。
而怀中的宋枕雪,在沉睡中仿佛感应到什么,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更深地偎了偎。
这偷来的一夜温情,如同灰烬里最后一点闪烁的余火。
明知下一刻便是永恒的黑夜与分离,却依然贪婪地,想让它多燃烧一刻,再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