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闲人早已屏退。
龙涎香的烟雾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悬浮在空气中,粘腻又令人窒息。
窗外雨霁的天光惨白,却仿佛被这厚重的朱门彻底阻隔,半分也照不进内里。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容在烛火与阴影的交界处晦暗不明,唯有一双眼睛,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崔榭跪在下方。
“罪臣,叩见陛下。”
声音沙哑,却平稳。他知道,皇帝单独召见他是一个转机,是宋枕雪唯一的生机,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皇帝并未叫起,甚至没有抬眼,指尖不急不缓地翻过一页奏折,声音听不出喜怒:
“崔怀鹤。”
他唤他的表字。是恩赏,也是提醒——提醒他君臣之本,提醒他此刻的狼狈与曾经的风光,皆系于这御座之上的一念之间。
“你可知罪?”
崔榭以额触地。
“臣知罪。”他回答,每个字都清晰,“罪在失察,罪在纵容,罪在……私心逾越国法。”
他认下“公罪”,却将滔天情愫,轻描淡写归为“私心”。这是他在绝境中,为谈判保留的一丝余地。
皇帝终于抬起了眼。
那目光冷冰冰地停留在崔榭低伏的脊背上。
“私心?”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冷嘲与威压,“好一个轻描淡写的‘私心’!你的私心,让皇家颜面扫地,让朕成为天下笑柄!御史台的奏章,雪片似的飞进来,参的不是宋枕雪——”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厉:
“参的是你崔榭! ‘权臣豢养脔宠,秽乱朝纲’!这话,你可认?!”
“脔宠”二字,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崔榭的心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焚烧殆尽。
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从下方传来,平静得可怕:
“陛下明鉴。”
“臣与宋枕雪,确有私情。”
“此乃臣一人之孽,与他人无干。所有污名,罪责,臣愿一力承担。”
他不再回避。他将那不容于世的感情,坦然承认,并将错全揽于自身,竭力保护宋枕雪。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下来。
“一力承担?”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玩味,“你如今一身镣铐,自身难保,拿什么担?又凭什么,跟朕谈条件?”
崔榭缓缓直起身。
他从怀中取出两份以油布仔细包裹、未被昨夜暴雨浸湿的卷宗。他双手将其高举过头顶,囚衣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腕间被镣铐磨出的深深红痕。
“臣愿以此残躯,”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及此二物,换宋枕雪一命。”
太监无声上前,取过卷宗,呈至御前。
皇帝并未翻开。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掂了掂那两份看似单薄的纸卷。
“甲三……庚七。”他缓缓念出编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欣赏,又似是更深的寒意,“你倒是真舍得。这是你经营十载,用以安身立命、乃至更进一步的根基。如今,就为了一个宋枕雪?”
崔榭额头再次触地,姿态低至尘埃:
“臣别无长物,唯有此身此心,皆可奉与陛下。”
“但求陛下……开恩。”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龙涎香燃烧时极轻微的“噼啪”声,和崔榭压抑的呼吸。
良久,皇帝将卷宗轻轻丢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却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他的命,”皇帝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淡与权威,“可以给你。”
崔榭肩背几不可察地一松。
“但,朕有两个条件。”
“第一,”皇帝目光如炬,“此事过后,你需为朕办成一件事。此事凶险,或许有去无回。但若成,功在社稷,亦是尔戴罪立功之机。”
崔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叩首:“臣,万死不辞。”
只要能换宋枕雪一线生机,刀山火海,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第二,”皇帝的语气陡然转冷,“宋枕雪可以活,可以出狱,但不能知道是你救他。”
崔榭猛地抬起头!
脸上平静的面容再也无法维持,他的眼底翻涌起痛苦与难以置信:“陛下?!”
皇帝对他的震惊视若无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救他性命、免他罪责的恩典,会由明珠郡主,以‘不忍才俊陨落、恳求太后开恩’的名义,亲自去天牢颁旨。”
“他只会记得,是郡主救了他。”
“你若透露半个字,”皇帝身体前倾,无形的威压如泰山盖顶,“朕即刻收回成命。”
他顿了顿,看着崔榭瞬间惨白的脸,忽然放缓了语调,那声音里有着循循善诱的残忍:
“崔怀鹤,你应当明白。”
“一个活在‘救命恩人’阴影下的宋枕雪,永远无法真正挺直脊梁。你要的,究竟是感恩戴德,还是一个能与你并肩而立、而非仰你鼻息的人?”
“你今日用半生权势换他性命。可曾想过,若他知晓一切,他日与你相处,是爱你本人,还是爱你用权势换来的这份恩情?”
皇帝轻轻靠回椅背,下了最终的决断:
“朕这是在帮你。”
“让他恨你一时,好过让他‘感激’你一世。”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水,浇灌在崔榭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这话看起来是在为崔榭好,实际上却残忍至极。
因为它剥夺了让宋枕雪知晓崔榭心意的权利。
崔榭跪在那里,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灵魂。
脸色灰败,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
他闭上眼。
眼前闪过天牢对面,宋枕雪泪流满面、隔着铁栏拼命伸手的模样;闪过更早之前,他笑着唤“鹤郎”,眼中盛满星光的模样……
良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三个破碎的字:
“……臣,遵旨。”
这不是屈服。
而是崔榭在看清所有绝望的可能性后,为了让宋枕雪活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做出的最痛苦、最清醒的选择。
皇帝看着他彻底臣服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很好。”他重新拿起一份奏折,语气恢复了帝王的疏淡与掌控,“记住,从此刻起,到朕让你做的事情完成之前,你需疏远他。最好让他以为,你已厌了他,恼了他,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瓜葛。”
“唯有如此,他才能心无旁骛,去他该去的地方。你也才能心无挂碍,为朕办事。”
他丢下最后一句:
“你们的情分,是真是假,是深是浅……”
“朕,要亲眼看着,它经不经得起这淬炼。”
崔榭声音干涩:
“陛下……”
皇帝翻阅奏折的手未停。
“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看在他曾为接待西戎使团尽心、修订《考功法》竭力的份上……”
他停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为他谋一个或许不那么绝望的未来:
“给他一个能施展才学、亦能保全性命的地方。”
御书房内,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崔榭以为,自己这卑微的祈求,也会同那两份卷宗一样,被无声地碾碎。
终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并非回答他的祈求,而是将一份文书推至案边。
“灵州。”
皇帝只吐出这两个字,却让崔榭的血液骤然一冷。
“云家盘踞多年,是朝廷心腹之患,亦是一块极好的磨刀石。”皇帝的目光落在那份知府任命文书上,指尖轻点,“朕知你与彼处,有些旧年牵扯。其中纠葛,非止于朝堂。怀鹤,勿让旧魇,困住今生。此番宋枕雪前去,名为历练,实为破局。你当明白——”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穿透袅袅残香,落在崔榭骤然绷紧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