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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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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该放,何处该收。旧日魇魔,莫要成了今日心障。”

“旧年牵扯”……“旧日魇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崔榭心底那扇尘封四年、锈迹斑斑的门。门后,是寒毒发作时骨髓深处的痛,是挚友面目模糊的冷笑,是……灵州凛冽的风。

崔榭的喉咙里涌上一股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寒意。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口血气和翻涌的记忆一同压了下去。

皇帝将他一切细微的震动尽收眼底,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下去吧。旨意,很快就会到天牢。”

崔榭机械地叩首,起身。

当他转身,手指触到冰凉的门扉时,背后传来皇帝最后的、近乎耳语般的低喃:

“怀鹤,好好看着。朕也想看看,你这般拼死护着的人,究竟能不能……替你踏平那座你一直没能跨过去的山。”

门,被崔榭亲手拉开。

门外天光刺眼,却照不进他瞬间空茫一片的眼眸。

门,又在他身后,无声地、沉重地合拢。

将帝王的算计、往日的幽灵、与心上人未知的命运,一同关在了那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龙涎香气里。

——

崔榭被带走后不久,天牢死寂的甬道中,响起了环佩叮咚之声。

明珠郡主素衣而来,停在宋枕雪的牢房外。

“宋枕雪。”

宋枕雪正将那枚温润的玉扣紧紧攥在掌心,闻声抬头,慌忙起身行礼,嘶哑道:“郡主。”

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幼兽。

郡主静静看着他,目光里盛满了怜悯。

“你可以出去了。”

宋枕雪怔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出去?为何?凭何?

“郡主……草民不明白。”

是大人……大人替他求情了吗?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的火星,微弱却灼热。

明珠郡主没有解释,只是将一道明黄圣旨,递过铁栏。

“你的命,是太后与陛下念在往日情分,开恩赦免的。”

宋枕雪颤抖着手接过。圣旨上的字迹冰冷而权威,无一字提及崔榭。

希望的火星,在冰冷的皇权威压下,倏然熄灭。

若非崔榭……那便只能是眼前这位,身份尊贵、且在婚事中受他连累却未落井下石的郡主,以某种方式,换来了这份“恩典”。

一旦这样想,宋枕雪几乎就认定救了他的人是明珠郡主无疑。

他对着郡主,深深拜下,声音哽咽:“谢太后、陛下不杀之恩。谢……郡主大恩。草民无以为报,来生……当衔草结环,以报深恩。”

明珠郡主抿紧了唇线。

她知道他彻底误解了。看着他将满心感激错付,想到那个在御书房内付出一切却要被彻底抹去痕迹的人,她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无力。

可她什么也不能说。

帝王权术织就的网,她亦是网中之人,身不由己。

“崔尚书呢?”宋枕雪忽然抬头,急切地问,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担忧与期盼,“他……可还好?”

郡主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悲悯,有同情,也有深深的无奈。她轻声,仿佛叹息:

“崔尚书……自有崔尚书的去处。”

她顿了顿,说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残忍的话:

“他为你做的……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宋枕雪心里。

什么叫“到此为止”?是恩断义绝?是无力再为?还是……本就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如今情分已尽?

他想追问,可郡主眼中那份“无可奉告”的决绝,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他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迷雾里,所有人都在雾外看得分明,唯独他,伸手不见五指,触碰不到任何真相。

郡主的目光,最后落在他始终紧握的拳头上。那里,藏着那枚小小的玉扣,仿佛藏着他全部的世界。

她叹息一声,终于转身。

临走前,她在甬道尽头驻足,背对着他,声音飘渺,却清晰传来:

“宋枕雪。”

“这京城看似繁华,实则是最精密的牢笼。有些人用情织网,有些人……用权铸锁。”

“今日我放你出这石牢。”

“望你……真正逃出那座‘心牢’。”

“好自为之。”

狱卒打开牢门,卸下镣铐。

当宋枕雪终于踏出天牢时,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雨水冲刷着皇城与青石板路,仿佛要将一切不堪与污浊都洗去。

他下意识抬手挡住刺目的、却毫无温度的天光。

郡主的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雨幕深处。

就在那一片朦胧水汽中,宋枕雪恍惚看见,远处某个街角,似乎有一辆熟悉的青篷马车轮廓,一闪而过。

雨水太大,视线模糊。

他眨了眨眼,再望去时,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连绵的雨丝。

是幻觉吧。

大概……是太想见他了。

他低下头,摊开掌心。

那枚崔榭塞给他的玉扣,被雨水打湿,更加冰冷刺骨,静静地躺在他滚烫的掌心里。

赠你此物的人,为何不来见你?

为何留你一人,在这凄风冷雨之中?

就在这时,一辆玄色宫车碾过积水,停在他面前。一名面白无须的小太监跳下车,声音尖细:

“宋枕雪,陛下召见。速随咱家入宫。”

宋枕雪心头一凛,最后望了一眼那空荡的街角,将玉扣死死攥回掌心,转身上了宫车。

马车载着他,驶向另一重未知的命运。

而在那宫车彻底消失于长街尽头后,远处巷陌的阴影里,那辆青篷马车,才缓缓驶出雨幕。

崔榭坐在车内,隔着窗棂,望着宋枕雪方才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可当亲眼看见宋枕雪对着郡主的方向深深拜谢,当他看见宋枕雪错把郡主当恩人,与对自己杳无音信的茫然时……

心脏传来的剧痛,远甚于寒毒发作,甚于镣铐加身,甚于权势尽失。

那是一种被生生剜去最珍贵部分、却连喊痛都不能的凌迟。

他的阿沅。

从此,会将另一个人的恩情,铭记一生。

而他的牺牲,他的挣扎,他所有的爱意与绝望……都将沉入永不见天日的黑暗。

“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崔榭用素帕死死捂住口鼻。待摊开时,几点刺目的艳红,赫然绽放在雪白的绢帛上,像雪地里凋零的梅。

他闭上眼,任由一滴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回府。”

马车动了,驶向与他心之所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雨,下得更大了。

而他们的命运,也在这滂沱大雨中,彻底驶向了彼此都无法控制的、充满误解与思念的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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