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在清晨停了下来。
天空呈现出极致干净的湛蓝色。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玉阶下那个跪了一夜的身影上。
崔榭缓缓睁开眼,瞳孔被金光映得透明,里面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唯有淋了一夜雨的身体,几乎僵直。
湿透的官袍紧贴肌肤,沉甸甸地往下坠,颜色被雨水浸泡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王公公小跑着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尊玉雕。
风华依旧,却了无生气。发梢滴水,面色惨白如纸,唇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唯有那脊梁挺得笔直。
“哎哟我的崔大人!”王公公惊呼,慌忙去搀,“您快起来!陛下传您进殿议事呢!”
听到“陛下”二字,崔榭的眼睫颤了一下。
“陛下……肯见臣了?”
“见!怎能不见?今日是大朝会,缺了谁也不能缺了您崔尚书啊!”王公公使眼色,两名小太监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
他的双腿早已麻木,甫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酸麻痛楚袭来,崔榭身形一晃,若非有人搀扶,几乎当场软倒。
他借着两人的力,慢慢站直,对着王公公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
文武百官垂首噤声,屏气凝神。
龙椅上的皇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殿下鸦雀无声的臣子,忽然冷笑一声:
“今日倒是稀奇,诸卿都成了锯嘴的葫芦?昨日弹劾的奏章雪片似的飞进御书房,怎么,当着朕的面,反而无本可奏了?”
无人敢应答。
昨日宋枕雪宫门拒婚、尚书长跪御书房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此刻谁也不想当那出头鸟,去触帝王的逆鳞。
就在这片死寂中,殿外忽然唱喏:
“吏部尚书崔榭,觐见——!”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殿门。
崔榭踏了进来。
他已换上干爽的朝服,冠戴整齐,除了面色过于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步履间甚至看不出太多异样。仿佛昨夜那个在暴雨中跪至僵冷的人,只是众人的一场幻梦。
他行至御前,撩袍,跪下,以额触地:
“臣来迟,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皇帝没有叫他起身。
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缓缓扫过满殿文武百官:
“崔卿既已到了,你们不是都要参崔卿一本吗?此刻不妨当着朕与他的面,一一陈奏。”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素有宿怨的顾御史。他慷慨陈词,将“纵容下属、勾结外藩、惑乱朝纲”等罪名,一顶顶扣在崔榭头上。
有了带头的,那些平日被崔榭的雷霆手段压得喘不过气,或单纯想趁机表忠踩上一脚的人,纷纷出列。
一时间,金銮殿成了公堂。
指控声此起彼伏,一条条罪状罗列出来,仿佛要将当中那个始终伏地不语的身影,彻底绞杀。
皇帝静静听着,面色晦暗不明。
这场审判,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位官员退回班列,殿内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皇帝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崔榭身上。
“崔卿,”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些罪状,你可都听清了?”
崔榭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地面传来,平稳得近乎诡异:“回陛下,臣,听清了。”
“可有辩解?”
“臣……”崔榭缓缓直起上身,抬起头。晨光透过高高的殿窗,落在他脸上,照出额角细密的冷汗和眼底的平静,“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再次深深俯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
“只求陛下——明察秋毫。”
明察秋毫。
四个字,轻如叹息,却又重如泰山。
——他认罪了。为了保全那个名字,他认下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
满朝哗然!低低的抽气声在殿中蔓延。
谁都没想到,这位以铁腕冷面著称、从不低头的吏部尚书,竟会为了一个宋枕雪,认罪认得如此干脆,如此……心甘情愿。
皇帝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畅快与冰冷。
“好!好一个‘一力承担’!好一个‘明察秋毫’!”皇帝猛地收住笑声,面色陡然沉下,厉声道:
“崔榭!朕委你以铨选之重,寄你以社稷之望!你却公私不分,纵容甚至助长下属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致使皇家蒙羞,朝野动荡!你太让朕失望了!”
他霍然起身,帝王之威如山一般压下:
“若天下官员皆如你这般,朕何以治天下?!来人——”
禁军甲胄碰撞声响起,他们涌入殿内。
“剥去崔榭官服顶戴,押入诏狱,待三司会审!”
两名禁军上前,毫不留情地摘去崔榭的官帽,褪下他那身象征权势的尚书官袍。
那一刻的羞辱,远比昨夜暴雨更加彻骨寒冷。
紫色官袍委地,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崔榭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直,却仿佛被骤然抽去了所有支撑,变得单薄而易碎。
他被押着,转身向殿外走去。
经过殿门时,他最后抬了一下眼,目光穿透清晨未散的薄雾,遥遥望向宫墙之外,天牢所在的方向。
晨光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了无遗憾的平静。
——
天牢最深处的死牢,连时间都仿佛凝固。
宋枕雪从鞭伤火辣辣的刺痛中醒来。
狱卒送来了与昨日一模一样的精致食盒。
宋枕雪的指尖抚过温热的盒壁,他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又一次无声熄灭。
不是他。
依然不是他。
鹤郎……你究竟在何处?为何还不来?
他机械地拿起筷子,刚吃了几口,死寂的甬道深处,忽然传来铁链拖沓的声响,和沉重的、陌生的脚步声。
这里是死牢,寻常不会有人被押入。宋枕雪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两个身影渐行渐近。
走在前面的,是面无表情的狱卒。
跟在后面的那人,一身刺目的白色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冰冷沉闷的撞击声。
当那张脸在晦暗光线中逐渐清晰时——
“啪嗒!”
宋枕雪手中的筷子猝然跌落。
他猛地扑到冰冷的铁栏前,手指死死扣住生锈的铁条,瞳孔因极度震惊而紧缩。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