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榭不是第一次踏入这座皇宫。
脚下的青石砖,他走过无数次。
从他成为新科状元,意气风发踏出的第一步,到成为权倾朝野的尚书,每日上朝踩过的每一步,每一块砖石的纹理,都熟悉得像他掌心的纹路。
他曾在此发下宏愿,要辅佐明君,开创海晏河清的盛世。
他见过尔虞我诈,也被挚友背叛过,好几次命悬一线,最终还是从鬼门关走了回来。
数十载宦海浮沉,他以为已深谙此间规则:权力是棋,人心是子,落子无悔,赢家通吃。
他步步为营,爬至一人之下,以为想要的,终究都能握在掌心。
直到遇见宋枕雪。
他才恍然惊觉,这世间真有一种毒,无药可解,见血封喉。
这种毒名为“情”。
而他早已毒入膏肓,病入骨髓,却甘之如饴。
若此番能换得一线生机,他必倾尽所有,将他牢牢锁在身侧,再不容任何人觊觎。
若不能……
上穷碧落下黄泉,总有他相伴。
崔榭在御书房前的汉白玉阶下站定。
他撩起前襟,双膝落地,重重叩首:
“臣,崔榭,求见陛下。”
声音平稳,却惊动了御前总管王公公。
“崔大人!”王公公疾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焦灼,“您这是何苦?陛下正在气头上,龙颜震怒,您现在来,不是……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烦请公公通传。”崔榭重复道。
王公公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长叹一声,转身入内。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雾缭绕,将御案后皇帝的面容氤氲得模糊不清。他执笔批阅奏折,对王公公的禀报恍若未闻。
一次,两次。
皇帝始终无动于衷。
若是以前,崔榭来御书房是不需要通传的。
整个皇宫除了后宫,崔榭都可以出入自由。
这位炙手可热的权臣,曾是皇帝最信任的手下,恩宠殊荣风光无限,多少人羡红了眼。
君恩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昨日暖如春阳,今日寒过坚冰。
王公公退出,对着依旧跪得笔直的崔榭,无奈摇头:“陛下……正忙。崔大人若有奏报,老奴可代为转呈。”
“此事关乎国体,亦涉私衷,”崔榭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唯有面陈圣听,不敢假手于人。”
“那……崔大人,您好自为之。”
王公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崔榭独自跪在炽烈的阳光下。
烈日炎炎,骄阳炙烤着大地。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滑过下颌,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发,不留痕迹。
可他却感觉不到热。
一股阴寒彻骨的气息,正从丹田深处悄然蔓延,顺着经脉侵蚀四肢百骸。
今日,是初一。
也是寒毒发作之日。
习惯了宋枕雪夜夜相伴的暖意,这久违的寒意,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霸道,更刺骨。
阳光落在他身上,像隔着冰层照射,没有任何温度。
他的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青白。
他的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指尖变得冰冷僵硬。
王公公又出来劝了两次,言语恳切,眼神怜悯。
崔榭只是摇头,脊背挺得愈发直。
时间缓慢流逝。
日头渐渐偏西,将他跪着的身影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朱红宫墙上,孤单而执拗。
——
御书房内,皇帝终于搁下了笔。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广场,以及广场中央那个跪着的人影。
“他还在?”
“回陛下,”王公公躬身,“崔大人,依旧跪着。”
皇帝冷哼一声,将手边一份奏折猛地掷到王公公脚边:“你看看!御史台那帮人写的什么!‘宋枕雪以色侍上,蛊惑重臣,祸乱朝纲’!他们恨不得朕立刻下旨,将宋枕雪凌迟处死,以正视听!”
奏折散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弹劾字句,句句诛心。
王公公吓得跪倒,捡起奏折,声音发颤:“陛下息怒!御史台风闻奏事,惯会落井下石。他们这哪是参宋大人,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崔大人或许只是一时糊涂,爱惜下属才俊,他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皇帝面色稍霁,但眼中寒意未消。
“忠心?”他嗤笑,“他的忠心,如今怕是要分一半,不,是七八成,给那个牢里的宋枕雪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远处那个固执的身影。
“让他跪。”皇帝的声音很轻,“朕倒要看看,他这‘一时糊涂’,究竟能糊涂到什么地步,又肯为那人,做到哪一步。”
“这身傲骨,这股痴劲,再不狠狠打磨,往后……还不知要闯出多大的祸事,给朕添多少麻烦。”
——
天牢深处,唯有高处一扇小窗,吝啬地漏下些许天光。
宋枕雪抱着膝盖,蜷在角落里。
他背上的鞭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动起来依旧刺痛。但跟身体的疼相比,大牢的寂静和疯狂滋长的思念才令他倍感折磨。
他忽然想起,今日是初一。
是鹤郎寒毒发作的日子。
不知他此刻如何?可有按时用膳?那寒毒发作起来,锥心刺骨,没有他在身边暖着,他该有多难受……
宋枕雪将脸埋进臂弯,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细细描摹崔榭的眉眼。从凌厉的眉峰,到深邃的眼眸,再到紧抿时显得薄情、吻他时却又无比柔软的唇。
仿佛这样,就能穿透这厚重的石墙,触碰到那人一丝体温。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天幕,紧接着,惊雷炸响,震得牢房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顷刻间,暴雨如天河倾泻,狂暴地冲刷下来。
雨势大得仿佛要将整个皇城吞噬。
宋枕雪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这雷声,这雨势……像极了那个夜晚,他在尚书府门外,固执地等待。
鹤郎……
此时此刻,你在哪里?
你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