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雪被押走后,朱红的宫门再度合上。
人潮渐散。
崔榭仍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一般纹丝不动,朱红常服在风中猎猎飞扬,仿佛魂魄已随那被拖走的人一同抽离,只留下一具精致的人形躯壳。
唐衍和郑易跪在一旁,抖如筛糠,不敢言语。
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宋枕雪竟然会在今日当众抗旨拒婚。
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旭日高升,金光笼罩着皇城,灼热炙人。可崔榭只感到无边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四肢百骸渐渐僵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手,捂住心口。那里,寒毒从未如此刻般汹涌翻腾,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冻裂。
“回府。”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马车里,崔榭闭着眼。
外面喧嚣的声音传来。
宋枕雪抗旨拒婚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街上到处都是关于此事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那宋枕雪疯了!竟敢拒娶郡主!”
“天大的福气都不要,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我看是恃才傲物,不知天高地厚!”
“呸!什么探花郎,他不过是靠着皮相爬上去的,果然登高必跌重!”
“活该!这等不识抬举的东西,死了才好!”
……
议论声如潮水一般涌入崔榭的耳朵。
他的阿沅,清风朗月,赤子之心,何曾有过半分错处?如今从云端跌落,世人便急不可耐地涌上来,争相踩踏。
崔榭胸中腾起一股怒火,他恨不得将那些人全部抓起来,拔了他们的舌头,挖了他们的眼睛,让他们再也没法口出恶言恶语。
马车,就在这时停了。
“大人,”长随的声音隔着车帘,压得很低,“有人……转交此物。”
崔榭猛地睁开眼。
几乎在木匣递入手中的瞬间,他就知道了。那上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宋枕雪的墨香。
原本暴戾的心绪在触到带着宋枕雪气息的木匣子时,稍稍平息。
他指尖微颤,打开木匣。
一封没有火漆的信,静静躺在里面。
信封上,是宋枕雪清隽却透着力道的字迹:
鹤郞亲启。
“鹤郎……”
他吸了一口气,才敢展开信纸。
怀鹤卿卿如晤:
沅自知明日一去,恐成永诀。此生得遇君,三生之幸。红衣裂帛之声,犹在耳畔,此身此心,早付君手。若侥幸得存残喘,天涯海角,此情不渝。若魂归九泉,奈何桥头,必不饮孟婆汤,待君百年后,再叙前缘。
沅,绝笔。
一滴泪水滴落到信纸上,墨迹瞬间泅开。
他的阿沅,原来早就打算一人赴死。
崔榭仿佛看见,昨夜书房晕黄的烛光之下,宋枕雪如何咬破手指写下伏罪血书,又如何用这干净的信纸,给他留下最后的温柔。
写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是回忆那些偷来的温存,是对未知的恐惧,还是……在绝望中,心里依然想着自己?
细细密密的痛,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浸透每一寸骨肉。
而他除了阻止他拒婚,除了说别怕,可曾真的抚慰过他的不安?
他以为什么都不说,不把自己的恐惧泄露出来,是在保护他。
殊不知,正是因为他的沉默,才将宋枕雪一步步推到了必须独自面对万丈深渊的绝境。
他错了,错得那么彻底。
他的阿沅,在写下“绝笔”时,该是何等孤独,何等……不信他能救他。
愧疚和心痛将他的心反复折磨。
这份剧痛,反而让他彻底清醒。
回府后,崔榭召来最信任的长随,迅速下达了三个命令:
“去天牢,打点上下,确保宋枕雪不受辱,独囚一室,每日饭菜热水务必周全。”
“将书房暗格中,编号‘甲三’和‘庚七’的卷宗取来。”
“备车,一个时辰后,本官要进宫。”
长随领命而去。
——
书房里,崔榭展开那两份卷宗。
他看着这些曾经视若拱璧、用以安身立命的筹码,眼中没有半分不舍。
他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一遍又一遍,写下同一个名字:
阿沅。
阿沅。
阿沅。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几乎将纸张撕裂。
他仿佛要将这个名字,连同那人清亮的眼、温软的唇、决绝的背影,深深刻进他的骨髓里。
写满一张,他便就着跳动的烛火,将其点燃。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墨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轻飘飘的灰烬,盘旋落下。
他在焚烧。
焚烧他的过去,他经营半生、视若性命的权势与秘密。
焚烧那个曾经以为掌控一切、却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的崔尚书。
灰烬落尽,余温不再。
他起身,更衣。扣紧玉带,扶正官帽。
镜中人,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如孤狼赴死前,最后凝望月光。
“进宫。”
——
天牢最深处的那间牢房,是死牢。
牢房的石壁沁着寒意,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牢房里唯一的光源,是高墙上巴掌大的通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