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缕惨淡的天光从那个通风口漏下。
宋枕雪靠坐在冰冷的墙角。
鞭刑后的剧痛如附骨之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血肉模糊的伤口。
冷汗早已浸透单薄的囚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
但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痛苦的神色,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狱卒的奚落、太后的震怒、赏赐的收回……这些外界的风雨,仿佛都已离他很远。
他的心里现在只记挂着一人。
大人……看到了吗?
那封信……
他,可安好?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崔榭昨日为他穿上婚服时,那双翻涌着毁灭欲的眼睛。
“坏了,又如何?”
“你只能属于我。”
当时只觉炽烈,此刻回想,却字字如泣血。
牢门铁链哗啦作响,送饭的狱卒进来,放下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朱漆食盒。饭菜温热,精致程度绝非死牢能有。
宋枕雪指尖微微一颤。
是他命人送来的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一阵环佩轻响打断。
明珠郡主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
她卸去了所有华贵的装扮,身穿一袭素净宫装,脸上并无新嫁娘应有的悲戚或愤怒,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与释然。
“饭菜可还合胃口?”她轻声问,目光落在食盒上。
宋枕雪怔住。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像风中的烛火,猛地晃了晃。
原来不是他送来的……
明珠郡主看穿了宋枕雪的心思,知道他大概误解了,却故意不点破。
宋枕雪挣扎着想站起行礼,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不必了。”郡主阻止他,目光扫过他背上囚衣渗出的暗红血痕,“三十鞭……很疼吧?”
“草民……受得住。”宋枕雪垂下眼。
牢房里有一瞬的静默。
“郡主,对不起。”他在为拒婚而道歉,他始终心怀愧疚。
“为何你会觉得,错的是你?”郡主忽然问,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枕雪默然。
“你总是这样。”明珠郡主走近一步,隔着冰冷的栅栏看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以前在藏书阁,我笑你过于温吞,不够自信。今日我才明白——”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
“你不是不自信。你是太自信了。”
“自信到相信任何错误都可以弥补,任何困境都可以靠自己去扛。你敢认错,是因为你不怕负责,你相信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就能改变结局。”她看着宋枕雪骤然抬起的、震惊的眼睛,“宋枕雪,你这人……有时候天真得可怕,又有时候,固执得可敬。”
宋枕雪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在这场荒唐的婚事里,”明珠郡主继续道,“我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个‘不’字。你可以抗旨拒婚,为何从未想过,我也可以?”
“郡主若无意……”宋枕雪涩声开口。
“是,我起初属意你。”明珠郡主坦然承认,“你才貌双全,品行端方,是再好不过的郡马人选。但后来,我改了主意。”
她直视他的眼睛,目光清澈,似乎已然看透了他所有伪装:
“因为我知道,你心里那个人,是崔尚书。”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中炸响,宋枕雪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脸色煞白如鬼。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竟然知道?
“很惊讶?”明珠郡主苦笑,“在太后赐婚前,我便知道了。宫闱之中,哪有真正的秘密?你们以为隐藏得很好,可那些眼神交汇,那些下意识的维护……明眼人一看便知。”
宋枕雪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冰凉的绝望沿着脊椎爬升。原来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掩饰,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一场蹩脚的笑话。
“那你为何……”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为何不拒绝?为何默许?”明珠郡主替他说完,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宋枕雪,你以为这深宫之中,人人都如你这般,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吗?”
她望向那扇小小的、透进光亮的窗口,声音飘忽:
“我自幼寄居太后宫中,看似身份尊荣,实则如履薄冰。我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婚事,而是筹码。”她收回目光,看向宋枕雪,“我不出声,不是认同,只是因为我不敢。我必须,明哲保身。”
宋枕雪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锦衣玉食的郡主,和他一样,都是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她同样无法自我抉择命运。
所有的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一声苍凉的笑。他笑了起来,起初低低地,继而越笑越大声,笑得伤口崩裂,鲜血渗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最终只能无力地跌坐在地,捂着腹部,痛得蜷缩起来。
明珠郡主静静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眼中亦泛起水光。
“宋枕雪,”等他喘息稍定,她再次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我来,只想问你最后一句。”
“你是否宁愿死,宁愿永囚于此,也绝不愿——哪怕只是与我做一对表面夫妻,换得生机?”
这是她能为宋枕雪,所做的、最后的补偿。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圆满结局。她以为,在生死面前,他总会犹豫。
宋枕雪止住了笑。
他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重新站直了身体。背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渗血,将囚衣染红一大片,他却恍若未觉。
他面向明珠郡主,深深一揖。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郡主心意,草民,铭感五内。”
“然——”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夺目至极的火焰:
“恕草民,无法从命。”
“此身此心,既有所属,纵万死,亦不改其志。”
牢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明珠郡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仿佛,终于见证了一场她无法拥有、却不得不敬佩的殉道。
她转身,环佩轻响,素衣身影缓缓没入牢房外的黑暗之中。
留下宋枕雪一人,站在暗不见天日的牢房中,背脊挺直,如雪中孤松。
而在他看不见的牢房阴影角落,那盒精致的饭菜下面,压着一张素白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凌厉的小字,墨迹尚新:
“阿沅,信我。
——怀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