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怎么会……在这里?!
崔榭被狱卒推入对面空置的牢房。
他站定,第一时间,便转头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牢狱空中相撞。
崔榭的眼里没有惊慌,没有狼狈,只有心痛,和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绝望的嘶吼,更让宋枕雪肝胆俱裂。
“大人!!”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您怎么……您不该在这里!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连累了您?!陛下把您也……”
他最深的恐惧,成了现实。巨大的愧疚与悔恨如海啸般将他吞没,心脏绞痛得无法呼吸。
面对他所有的呼喊与质问,崔榭只是沉默地摇头。
这种沉默的凝视,比任何言语的责难,都更让宋枕雪心慌意乱,恐慌至极。
“为什么?!”宋枕雪将脸挤在铁栏之间,用尽力气压低声音嘶吼,泪水汹涌而出,“您回答我!您到底做了什么?!说话啊……求您说话啊!”
崔榭无法回答。
皇帝的禁令如同枷锁,锁住了他的喉咙。他只能抬起戴着镣铐的手,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手臂穿过牢笼间隙,遥遥地、笔直地,指向宋枕雪。
——你在这里,我的心就在这里。我自然在这里。
然后,他摇了摇头,将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苍白的唇上。
——不要问。不能说。
宋枕雪读懂了。
泪水决堤,他顺着铁栏滑坐在地,背上的伤口因动作而崩裂,鲜血渗出,染红囚衣,他却浑然不觉,只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哀鸣。
崔榭看在眼里,那每一滴泪,每一声哽咽,都像烧红的刀子,扎向他的心脏。他恨不能立刻砸碎这牢笼,冲过去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狱卒巡视的脚步声暂时远去。
崔榭立刻抓住这短暂的间隙,压低嗓音,隔着两道铁栏,唤他:
“阿沅。”
宋枕雪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过来。
“那日你问我,权势与你,孰重。”
他抬起戴着镣铐的手腕,铁链叮当作响。
“此刻,镣铐在身,方知答案。”
他停顿,目光落在宋枕雪身上:
“若无你,这身官袍,这座京城,乃至这人间——”
“于我,皆是牢笼。”
宋枕雪耳中嗡鸣一片,所有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这句话,震耳欲聋。
崔榭靠在冰冷的铁栏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苍凉又温柔。
“阿沅,我一直在想……”他仰头,望向高墙上那扇小小的、透进一丝惨淡月光的窗口,“我此生犯下的最大罪孽,究竟是什么。”
“不是党争,不是权术,也不是今日违逆君命。”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宋枕雪脸上,那眼神坦荡至极,又温柔得令人心碎:
“是三年前,春日宴。”
“我不该去看那支射偏的箭。”
“更不该……去看那个射箭的人。”
“一眼之孽,累你至此。”
“此罪,我认。”
“若有余生,”他声音轻了下来,像最缠绵的耳语,“愿以戴罪之身,常伴左右。”
“若无余生……”
他微微勾起唇角,绽开一个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笑容,这笑容明亮,纯粹,甚至带着一丝少年般的憧憬:
“黄泉路冷,让我先行一步。”
“为你……掌灯。”
最后二个字,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更滚烫。
宋枕雪早已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他只能透过一片水光,贪婪地望着对面牢房里那个人。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崔榭凝视着他,目光缱绻如春水,又深沉如夜空。
他用了最平常,却又最不平常的三个字,为这场告白,落下温柔的尾音:
“阿沅。”
“我爱你。”
宋枕雪浑身剧震,猛地伸出手,五指张开,拼命向前伸去,试图穿越这短短数尺、却如天堑般的距离,去触碰,去抓住那只同样向他伸来的、戴着镣铐的手。
两人的指尖在冰凉的空气中遥遥相对,中间隔着生锈的铁栏,弥漫的尘埃,和无法逾越的生死界限。
可他们的目光紧紧交缠,仿佛已经穿透所有阻碍,紧紧握住了彼此。
无需触碰,灵魂已然相拥。
宋枕雪忽然笑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那笑容纯净,释然,带着一种此生足矣、死亦无憾的圆满。
就在这时——
“崔大人!”
狱卒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和呼喊,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温存。
“陛下召见!”
宋枕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尽褪。他惊恐地望向崔榭,刚刚找到的依托,仿佛又要被瞬间抽离。
崔榭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有决绝,有安抚,有歉疚,有深深的爱恋。
然后,在狱卒打开牢门、催促他离开的瞬间,他经过宋枕雪的牢房,动作快得如同幻觉,将一直紧攥在手心的某样东西,悄无声息地塞进了石墙一道细微的裂缝里。
那是一枚质地温润、边缘却被摩挲得光滑无比的玉扣。在塞入的刹那,他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极轻地叩击了两下。
——等我。
做完这一切,他再未回头,跟着狱卒,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入黑暗的甬道。
宋枕雪扑到栏边,拼命伸着手,却只抓住一片冰冷的空气。
牢房重归死寂。
比之前更加空旷,更加寒冷。
宋枕雪顺着铁栏缓缓滑坐在地,背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蜿蜒流下,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维持着望向黑暗的姿势,很久,很久。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踉跄着扑向对面崔榭刚才停留过的墙壁。手指颤抖着,摸索着那道缝隙。
当指尖触到那枚玉扣时,他猛地将它攥进掌心,死死按在心口。
玉扣坚硬的边缘硌得生疼,那疼痛里,却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无穷无尽的力量。
他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抖动。
这一次,没有嚎啕,只有滚烫的泪水,汹涌地浸湿了囚衣,也浸透了掌心那枚小小的、沉重的信物。
鹤郎。
我信你。
我等你。
无论多久。
无论……结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