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雪自嘲一笑,他的家人恐怕还不知道,过了今晚,他们的皇亲国戚美梦就会破碎。
他阖上门,走入书房。
铺开素白宣纸,咬破食指。血珠渗出,在指尖凝结成艳红的墨。
他悬腕,落笔。
血书字字沉重,句句决绝:
“臣宋枕雪,孤直之性,难配天家金枝。身负旧疾,恐辱郡主清誉。此心已许山河社稷,不敢误佳人终生。抗旨拒婚,罪该万死。伏惟陛下、太后明鉴,所有罪责,臣一肩承担,无怨无悔。”
写罢,他怔怔看着那刺目的红。
旧疾是假,此心已许山河社稷是假。
唯有此心已许一人,是真。
他小心将血书折好,放入贴身的香囊。
然后,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是写给崔榭的。
“怀鹤卿卿如晤:
沅自知明日一去,恐成永诀。此生得遇君,三生之幸。红衣裂帛之声,犹在耳畔,此身此心,早付君手。若侥幸得存残喘,天涯海角,此情不渝。若魂归九泉,奈何桥头,必不饮孟婆汤,待君百年后,再叙前缘。
沅,绝笔。”
他将信压在那枚三年前射碎玉冠的箭镞下。
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抱膝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光。
默默等待一场盛大的、属于他一人的刑场婚礼。
——
翌日,艳阳高照,吉日良辰。
京城万人空巷,涌上街头,争睹明珠郡主大婚的盛况。
郡马府门开,宋枕雪身着一袭绯色朝服,缓步而出。
他面色平静,眸如寒潭,在震天的锣鼓与欢呼声中,翻身上马。
“郡马怎穿朝服?”
“许是……另有规制?”
议论声被喧嚣淹没。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行至巍峨宫门前。
朱红宫墙下,崔榭静静立在马车旁。
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朱红常服,玉冠束发,乍看竟似……另一位新郎。
唐衍与郑易随侍在侧。他们看着崔榭平静无波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暴风雨吞噬天地前,最后死寂的宁静。
明明阳光是如此刺眼,唐衍和郑易却觉得寒意逼人。
宋枕雪下马,走向宫门。
看到宋枕雪走向宫门,崔榭周围的声音模糊褪去,只有心脏在耳边疯狂鼓噪。
礼部官员向守门禁军递交迎亲符节,再由内侍入宫禀报皇帝、太后。
不多一会儿,皇帝派来的使者高声道:“请郡马入宫迎亲!”
宋枕雪站着没动。
使者再次重复道:“请郡马入宫迎亲!”
宋枕雪岿然不动。
负责接亲的礼部官员擦了擦额上的虚汗,走到宋枕雪身边,轻声提醒:“郡马爷,快进宫吧,莫要误了吉时。”
宫门轰然洞开,露出内里绵延无尽的朱红甬道。
宋枕雪停下脚步。
跪下。
三跪,九叩。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庄重,像在进行一场孤独的祭礼。
礼官慌了,再次高唱:“请郡马入宫迎亲——!”
宋枕雪直起身,目视前方那深不见底的宫阙,清越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响在每个人耳边:
“臣,宋枕雪——”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毕生气力,掷出那早就准备好的、与血书上一般无二的话语:
“身负隐疾,难堪匹配,不敢辱没天家!此心已许社稷,不敢误郡主终生!”
“故,抗旨拒婚,罪该万死!”
“伏请陛下、太后——治臣死罪!”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惊骇的目光,齐齐聚焦在那跪得笔直的绯色身影上。
唐衍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郑易直接瘫坐在地,喃喃:“疯了……他疯了……”
唯有崔榭。
在宋枕雪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道刺眼夺目的阳光,劈开了崔榭心中黑暗的世界,寒意消融,春暖花开。
他的阿沅。
他的沅沅。
终于,亲手为他们不见天日的爱情,披上了最壮烈的血色嫁衣。
宫门深处,传来内侍尖利变调的嘶喊:
“拿下——!!!”
禁军铁甲碰撞声如潮水涌来。
天光刺目,朱红漫天。
宋枕雪在那片刺目的红与黑中,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崔榭的方向。
隔着汹涌人潮,兵戈寒光,他们视线相撞。
没有恐惧,没有悔恨。
只有一片清澈的、了无遗憾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