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祈求那不是自己的灯,一面却又隐秘地渴望——渴望崔榭看到,又害怕崔榭看到。
崔榭终于将目光从河面收回,转向他。漫天星光与河灯碎影落在他眼底,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海。
“因为,”他说,“我就是知道。”
长随踏水归来,恭敬奉上那盏灯。
花灯纸面微湿,烛火却未熄,他写下的字迹清晰如初。
宋枕雪闭上了眼睛。
不要看。
求您,别看。
他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浑身冰凉。明明只是一个卑微的愿望,为何此刻却像是在献祭出自己全部的灵魂?
崔榭久久没有出声。
时间变得分外漫长。宋枕雪偷偷睁开眼,只见崔榭凝视着那盏灯,侧脸在摇曳烛光中明明灭灭,看不出情绪。
汹涌的失落瞬间吞没了他。
看吧。
他的愿望。
连大人都无能为力。
“大人,”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们走吧。”
崔榭没动。
宋枕雪正要再唤,崔榭忽然转过头,凝视他:“方才我说,关于我的愿望,可直接告诉我。这话,还作数。”
宋枕雪点头,喉咙发紧:“可是下官,不敢。”
崔榭向前一步,两人之间仅剩寸许。“我一直未问过你,你可有表字?”
“……没有。”
“那么,”崔榭顿了顿,“乳名呢?”
乳名?
宋枕雪浑身一僵。那是他埋得最深的私密,连父母兄长都已多年不唤。
崔榭看穿他的迟疑,却不容他退缩。温热的手指轻轻托起他的手,掌心向上展开。
“告诉我。”
不是命令,是请求。
宋枕雪指尖冰凉,颤抖着落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出那两个尘封已久的字。
崔榭看着,低声念出:
“阿、沅。”
两个字在他唇齿间辗转,像含着一块温润的玉,又像品味一坛窖藏多年的酒。尾音轻而缠绵,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韵律。
宋枕雪耳根烧透,羞耻感与一种奇异的悸动交织着涌上来:“是,这是下官的乳名。”
崔榭低笑一声,忽然收紧手指,将他微凉的手完全包裹。
“阿沅。”他又唤了一次,这次更熟稔,“往后私下无人时,我便唤你阿沅,可好?”
宋枕雪想摇头,想说这不合规矩,想说这名字承载着他幼时因容貌被误认作女孩的难堪记忆。
可对上崔榭那双深邃的眼,所有拒绝都溃不成军。
“……好。”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崔榭轻声吟道,指尖抚过他滚烫的耳垂,“这个乳名,极好。”
“不好。”宋枕雪终于忍不住,小声反驳,“娘亲当年盼的是女孩……”
“我觉得好。”崔榭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柔,“从今往后,这名字只我能唤。旁人,谁都不行。”
他将他拉近,呼吸交错,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誓言:
“这辈子,就做我的阿沅,可好?”
宋枕雪蓦地睁大眼。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怕是自己幻听,怕这又是另一场美梦。
崔榭看透他的恐惧,捧住他的脸,拇指擦去滑落的泪,一字一句,重复道:
“这辈子,就做我的阿沅,可好?”
——花灯上那行卑微的、不敢示人的愿望,在这一刻,被他用最郑重的方式兑现了。
宋枕雪再也忍不住,踮脚搂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了上去。
所有的“好”,所有的“愿意”,都融化在这个滚烫的吻里。
他忽然觉得,哪怕大婚那日是刀山火海,他也不再惧怕。
因为他已有足够勇气,去独自承受一切。
那一夜,两人在街市游荡到很晚很晚,回到尚书府时,宋枕雪困倦得连洗漱的力气都没了,最后还是崔榭拉他泡了一个热水澡,帮他擦干身体穿上寝衣,才将他抱到了床榻上。
他俯身凝视宋枕雪,宠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当初是谁说要留下来服侍本官起居的?”
宋枕雪已经困得有气无力,声音柔软得不成调,却还是伸手搂住崔榭的脖子,痴痴望着他:
“请大人留下来,给下官服侍大人的机会。”
这哪里是服侍人的态度,分明是在邀宠。
“阿沅,今日我们才……”
“就当……”宋枕雪眼尾洇开薄红,在昏黄烛光下美得触目惊心,“是下官,最后一次失仪。”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怔住了。
崔榭眸色骤然沉暗,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化为一个近乎凶猛的吻。
纱帐垂落,遮住一室春光。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帐上两人的身影照得朦胧,仿佛下一刻就会如露水般蒸发。
崔榭吻住宋枕雪,唇间逸出一声“阿沅”。
宋枕雪低声呜咽:“大人…”
崔榭捏住他的下颌,迫他抬眼,看清自己眼中同样疯狂的占有与痛楚,“怀鹤,叫我怀鹤…”
宋枕雪眸光破碎,似一池春水被搅乱,在崔榭的诱哄下羞怯道:“怀…怀鹤…”
“沅沅。”他喟叹般回应,吻去他眼角的泪,“我的沅沅。”
“……怀鹤……”
“我在。”
“怀鹤……”
“我在。”
“鹤郎……唔!”
更漏声滴答,烛火早已燃尽。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旖旎的气息。
满室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