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榭的效率高得惊人,十几份文书不到半盏茶功夫就批完了,朱批字迹凌厉如刀,不见半分方才的温存。
“关于户部几名任期满的官员考核,待我明日跟钱尚书商议后,再启动。”崔榭将奏报合上,忽然问,“唐主事。”
“下官在。”
“你觉得,”崔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本官为人如何?”
唐主事心头一凛。
这问题太宽泛,也太危险了。他小心答道:“大人勤于王事,明察秋毫,吏部上下无不敬服。”
“还有呢?”
“……大人严于律己,不徇私情。”
“还有呢?”
唐衍的冷汗下来了。他隐约猜到了崔榭想听什么,却不敢说。
崔榭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直说无妨。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
唐衍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下官以为……大人过于醉心公务,于人情世故上,未免有些疏淡。”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到了。
崔榭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又问:“唐主事与夫人感情甚笃,朝野皆知。平日闲暇,都做些什么?”
唐主事如何不明白崔榭问这话的意思,大人这是想取经呀!
他斟酌着,尽量将夫妻相处的琐碎说得有趣些:春日踏青,夏夜纳凉,秋日赏菊,冬日围炉。说夫人爱逛市集,他便陪着,她看什么,他便看什么,不催不问,乐趣自在其中。
“若她看中了并不急需之物呢?”崔榭忽然问。
唐衍笑了:“买下便是。千金难买心头好,更难得是那份愿共赏繁华的心。”
崔榭没有再问。
离开尚书室后,唐主事神清气爽,他觉得今年的任期考核,崔大人必定会给他评一个“优”。
夏季的夜晚总是来得迟一些,云霞铺满天际之时,吏部的官员们都已经归家了。
宋枕雪抱着厚厚一叠书稿跑过回廊时,心脏跳得飞快。
《考功法》的终稿,他改完了。整整两个月的呕心沥血,无数次推倒重来,今日终于落下最后一个句点。
而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崔榭。
他想看他眼中的赞许,想听他或许吝啬但真挚的肯定。
更想借着这个由头见他一面。
“大人——”
他唤出声的瞬间,值室的门开了。
崔榭站在那里,背后是渐渐暗淡的天光。他张开手臂,宋枕雪便毫不犹豫地撞了进去。
“大人,下官写完了。”宋枕雪将书稿举到他面前,眼睛亮得惊人,“请您过目。”
崔榭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稿子,却没有立刻翻开。
他低下头,吻了吻宋枕雪的眉心,:“辛苦了。”
只是三个字,宋枕雪却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了。
他开心地搂住崔榭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崔榭失笑:“宋员外郎怎么不怕被人看到了?”
“大家都已经回家了,”宋枕雪闷闷地说,“现在这里,只有下官和大人。”
他说完,忽然又松开手,仰起脸,有些不确定地问:“下官,不可以抱大人吗?”
崔榭重新将人拥入怀里,手臂收得很紧:“自然可以,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宋枕雪受宠若惊的抬起脸:“当真?无论是抱大人,和大人牵手,还是吻大人?”
崔榭笑看着他,那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宋员外郎只想对本官做这些?没有别的了吗?”
他的手指在他衣领下的红痕处轻轻按了一下,“譬如,在本官面前……再失仪一次?”
“大人!”宋枕雪羞得伸手捂住他的嘴,耳根红得滴血,“求大人别说了。”
崔榭低笑出声,他拿下宋枕雪的手,握在掌心,正色道:“这卷《考功法》,本官明日再看。”
宋枕雪愣了愣:“大人还有公务?”
“有,”崔榭牵着他往外走,“一项极为重要的公务。”
“什么?”
“陪本官的员外郎去街市走走。”崔榭回过头,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底,温柔得不可思议,“吃一碗馄饨,买一个面具,到河边吹吹晚风。你上次说的,本官都记得。”
宋枕雪呆住了。
雨夜那日,他依偎在崔榭怀里,絮絮叨叨了许多“想跟大人一起做的事”。
那时他以为崔榭只是听一听罢了。
原来,他都记得。
“大人……”宋枕雪的声音哽住了,眼眶瞬间就红了,“为何……为何要陪下官做这些?”
崔榭停下来,转身面对他。他捧住宋枕雪的脸,指腹轻轻擦过湿润的眼角。
“因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承诺,“本官想让你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