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榭面沉如水,眼里没有半点波澜,声音却平静得骇人:“郡主好兴致,只是不知,何以劳动本官的员外郎,作此闲游?”
明珠郡主巧笑嫣然,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自然是因为婚期将至,我想请未来的郡马爷,陪我挑几样,定情信物。”
她故意将定情信物四个字的尾音拖长,然后转头,笑盈盈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宋枕雪:“宋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宋枕雪进退两难,心里那点关于成为郡马的侥幸念头,被他亲手斩断。
他绝不会,也不能娶明珠郡主,否则余生,将尽是如此刻骨的煎熬。
“……是。”宋枕雪艰难出声,他对着崔榭,却像在陈述罪状,“下官奉郡主之命,陪同选购首饰。”
“崔大人该不会是生气了吧?”明珠郡主歪了歪头,语气娇俏,“不过也能理解。似崔大人这般醉心公务,铁面无私之人,自然难以体会恋人之间的私趣。”
恋人。
这两个字异常刺耳。
宋枕雪被这二字吓得身形一颤,险些瘫坐在地。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他在心中哀求,甚至恨不能捂住明珠郡主的嘴,让她别再刺激崔榭。
“呵。”崔榭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曾触及眼底半分,“郡主说的是。本官确不懂此道。”
他话锋一转,“然吏部公务堆积如山,郡主若已尽兴,可否将本官的员外郎,归还了?”
明珠郡主噗嗤一笑,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还给崔大人,自然可以。只是本郡主有一个不情之请。”她目光扫过宋枕雪惨白的脸,“还请崔大人,万万莫要因此事,责备枕雪。”
枕雪。
明珠郡主似乎是故意叫得这般亲昵。
宋枕雪面白如纸,他只恨此刻没有地缝让他钻进去。
崔榭淡淡一笑,那笑容只在皮肉,未达眼底:“郡主多虑,本官的人,本官自有分寸。”
“那便好。”明珠郡主似乎放心下来,转身欲走,却又忽地回头,指尖拂过发间那支碧色发簪,对着崔榭,嫣然一笑:
“瞧我,差点忘了。这支玉簪,是枕雪亲手给我挑选的定情之物。崔大人觉得,可还好看?”
她故意咬重“亲手”与“定情”两个词,往崔榭鲜血淋漓的心口撒了一把盐。
崔榭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淡淡道:“宋员外郎的眼光,自是极好,自很衬郡主。”字字似从牙缝中挤出。
“那便承崔大人吉言了。”明珠郡主心满意足,临走前,偏要补上最后一刀,“那么枕雪就交还给崔大人了,待我与枕雪大婚之日,必请崔大人坐主桌。”
说罢,翩然而去,留下满地狼藉。
几个追逐打闹的孩童追逐着跑过,恰好从宋枕雪和崔榭中间穿过。
宋枕雪和崔榭,各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
却仿佛有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在两人之间轰然裂开。
地上那支摔得粉碎的糖葫芦被孩童踩得稀烂。
鲜红的果酱黏腻地糊在青石板上,像一滩肮脏的血。
明珠郡主的话就像这糖渍,粘稠、甜腻、甩不掉。
宋枕雪沉默地走到崔榭身边,轻轻唤了一声:“大人。”
然后伸手握住崔榭冰凉的手,试图用掌心的温度,温暖他冰凉的手。
崔榭反手将他纤细的手紧紧攥入掌心,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骼。
他未发一言,拉着宋枕雪,大步走向马车,仿佛要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及明珠郡主,宋枕雪是不想提及,而崔榭是不愿提及。
车厢内,清冽的雪松香冲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氛围,宋枕雪挽住崔榭的手臂,将脸颊贴在崔榭的肩头。
“本官,来迟了。”
崔榭的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后怕与挫败。
他憎恨明珠郡主可以光明正大地宣示主权,憎恨自己只能以公务为借口才能将宋枕雪抢过来。
他开始疯狂怀念以前,那个只属于他、只在吏部等他传唤的宋枕雪。
而今日,明珠郡主仅仅以未婚妻的身份,便可以正大光明的霸占宋枕雪,任意牵手,肆意对视,随心所欲的将爱意挂在嘴边,甚至对外宣告她的所有权。
他终于,切肤地理解了宋枕雪在赐婚那日的绝望质问。
因为此刻,他也正被这种见不得光的无力感,反复凌迟。
“大人公务繁忙,下官明白的。”宋枕雪轻声安抚,嗓音柔软。
“你,可曾怨过本官?”崔榭忽然问,目光沉沉。
在他眼里,宋枕雪完美得近乎虚幻。不贪权势,不求钱财,所有的喜怒哀乐,似乎都只系于他一身。这份爱纯粹浓烈,甚至愿意以命相托。
他有时候会想,他又是何时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呢?
然他还是想知道,如此不对等的给与,宋枕雪真的毫无怨言吗?
宋枕雪仰起脸,目光澄澈,竟轻轻点了点头:“下官,怨过。”
崔榭心中微痛。
却听宋枕雪接着道:“下官只怨自己在大人心中的分量,若能再重那么一点点,就好了。”
他伸出手,拇指与食指比划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仿佛他渴求的,不过是光束中的一粒尘埃。
崔榭怔住,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