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宋枕雪醒来,发现身侧躺着崔榭,他忽然有一种岁月静好、此生足矣的奢侈错觉。
昨夜崔榭未曾离去,这份温存,将他心中那份蚀骨的不舍,又滋养得深了几分。这份不舍,如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崔榭睁眼,对上宋枕雪痴缠的目光,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心:“昨晚睡得不好,可是魇着了?”
他记得怀中人一夜辗转,时而呢喃大人别走,时而哽咽认错,泪湿枕衾。
不知是怎样的噩梦,才能让他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崔榭不免庆幸昨夜留住了他。若让他独自归家,那么宋枕雪只怕就要独自在黑暗中面对这些梦魇。
只是想想,心口便泛起密密的疼。
“是,下官做了很多噩梦,很多,很多。”宋枕雪贴着崔榭的颈窝,汲取那令人心安的温度,“可是有大人在,下官就不怕了。”
崔榭温声细语地安慰了宋枕雪许久,等怀里的人心绪渐渐平复,才唤人起身。
“下官服侍您。”
宋枕雪执起衣衫,动作细致妥帖,为崔榭更衣、束发、整理官帽和袖袍,每一个步骤都完成得一丝不苟。他说要照顾崔榭的起居,就真的很认真在做好这件事。
——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吏部门口。
宋枕雪攥着崔榭的衣袖,迟迟不愿松手。他仰起脸,一次次贪婪地主动吻上崔榭的唇,直到双唇嫣红似血,眼中水光潋滟,仍不愿停。
“再不去,便误了时辰。”崔榭的指尖抚过他滚烫的耳垂,“本官下朝即回,听话。”
“是。”宋枕雪依依不舍的应下,一步三回头地下了马车。
他目送那辆青篷马车驶入宫门深邃的甬道,直至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身,踏入吏部朱门。
同僚们的恭贺再次涌来,宋枕雪已能面带微笑,一一颔首致谢。
他在心中机械地重复:我很快就是郡马了,我很快就是郡马了。
仿佛只要催眠自己接受这个身份,就能麻木所有感知。
编修室内,气息如旧,却物是人非。
恍惚间,他看见崔榭曾在这里从身后拥住他,气息拂过他的耳畔;看见自己曾蜷在角落的软榻上,偷看他办公的侧影;看见两人在书架间悄声低语,指尖偶尔相触……
幻影流转,又倏然破碎。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贪得无厌的呢?
是崔榭将他从赫连真手中救下,拥着他沉声说“不脏”的时候?
是崔榭守在春满楼隔壁,默许他任性的时候?
是崔榭雨中拥住他,说出“我也是”的时候?
还是更早,早在那些无声的纵容与偶尔泄露的温柔里,那颗名为奢望的种子就已悄然生根,如今长成了无法填平的欲望深渊。
宋枕雪打开木匣子,取出里面用丝巾包裹的物什。
这是三年前射碎崔榭玉冠的那枚箭镞。
箭镞边缘依旧锋利,在指腹留下细微的刺痛。
他曾经无数次用它描摹崔榭的眉眼,如今,它冰冷的尖端抵在自己颈侧的脉搏上。
可是,为什么下不去手?
因为哪怕心死如灰,身体的本能仍在惧怕。他惧怕一个再也没有崔榭的世界。
动摇的念头如同毒蛇,再次缠上心头:何必如此痛苦?即便娶了郡主,你仍可留在他身边,日日相见,这与从前有何不同?若抗旨不遵,性命都没有了,所有的一切都终将成为幻影。
另一个声音在冷笑:若你今日屈服,来日他娶妻纳妾,你又当如何自处?届时,你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与死亡相比,永生不得相见,才是对他最极致的刑罚。
他猛地捂住耳朵,跌坐案前,疯狂地翻开《考功法》,运笔如飞,企图用繁杂的公务遏制心中的念头。
笔尖几乎要磨出火星,直到手腕痉挛,墨渍晕染,他才不得不停下喘息。
额间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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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员外郎,”唐衍叩门,神色复杂,“明珠郡主在茶室相候。”
茶室内,明珠郡主端坐,见到宋枕雪憔悴的模样,看他的眼神带上了悲悯的神色。
“宋大人气色不佳,可是公务繁重?”
“尚可。不知郡主亲临,有何示下?”
“既然不忙,”明珠郡主放下茶盏,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陪我去选几样首饰吧。”
宋枕雪怔住。
“宋大人不解?”明珠郡主起身,走近他,声音清晰而坦荡,“你我既已赐婚,未婚夫陪未婚妻挑选首饰,不是天经地义么?”
未婚夫。
这个词像一道烙印,烫得宋枕雪指尖一颤。是啊,他已失去说“不”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