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宋枕雪问出那个问题以后。
崔榭终于开口:“你对本官来说最……”,可是后面两个字,却死死哽在喉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若没有了这身官袍,没有了手中权柄,他还算什么?若他不再是崔尚书,他拿什么去护他周全?连命都保不住,谈何重要?
这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冲动。
宋枕雪看着他的沉默,在心里嘲笑自己:宋枕雪,你还在奢望什么?你难道真以为,你能比这锦绣前程、滔天权势更重要?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太贪婪,太痴心妄想,同时也嘲笑自己之前的努力是多么可笑。
一种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他告诉自己,现在这一切对他来说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就要成为明珠郡主的郡马,既然如此还去计较这些做什么呢。
难道赐婚会改变他爱崔榭的事实吗?
不会!
既然如此,在成为郡马之前,他不应该好好珍惜这仅剩的能跟大人朝夕相处的时光吗?
然后,他抬起头,恢复成平日里那个乖巧恭顺的模样,与方才的绝望质问判若两人。
“方才是下官失言了。”他的声音轻柔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能在大人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下官已心满意足。孰轻孰重,并不重要。”
崔榭怔住。
他以为宋枕雪终于理解他的苦心,理解了他的隐忍与布局。这份懂事,却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疼。
他对宋枕雪的愧疚感达到了巅峰,心里的占有欲也达到了巅峰。
必须把他夺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宋枕雪的目光,落回崔榭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上。
心尖漫过一阵酸涩的甜意。这伤口,是为他而伤的。是崔榭在乎他的证据,哪怕这在乎只有这么一点,也值得他收集起来,妥帖地藏进记忆最深处。
“下官帮大人包扎伤口吧。”
宋枕雪取出马车里的药箱,细致温柔的帮崔榭简单消毒包扎。
当金疮药撒在那伤口上时,崔榭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眉。
宋枕雪立刻停下动作,有些自责的道:“下官笨拙,弄疼大人了。”
崔榭摇头,“本官不疼。”
宋枕雪愈发小心翼翼,专注的神情里是藏不住的恋慕。
赐婚的阴霾,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
崔榭恍惚间,竟看到了未来。那个未来里,只有他们二人,温暖而平实:晨起他为宋枕雪束发,灯下宋枕雪为他研墨,岁月无声,他们携手到白头。
“大人,伤口包扎好了。”宋枕雪轻声说,指尖恋恋不舍地拂过纱布边缘。
就在这时,车夫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大人,宋家到了。”
崔榭被这一句话打断,思绪回到了现实。
他纵使再不舍,也只能开口道:“你……”
话未出口,宋枕雪却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颤抖的嗓音里带着哀求:
“大人的手伤得这样重,起居定然不便。求大人允下官贴身服侍。就让下官留在您身边吧。”
宋枕雪不想回家,他不想再一次面对父母兄长和街坊邻居的贺喜,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别人。
崔榭何尝不想将他锁在身边,寸步不离?可理智仍在挣扎:“宫中不日便会遣人来为你量体裁衣,大婚诸事繁杂,你若不归家,如何……”
“家中自有父母兄长操持!”宋枕雪急切地抬头,泪眼婆娑,楚楚可怜,“若需进宫,下官自当配合。可大人身边若无下官……下官、下官一刻也不愿离开大人。求您让我留下吧,大人……”
最后一声“大人”,尾音破碎,仿佛他整颗心都系在了崔榭身上。
崔榭对上那双盛满绝望依恋的眼眸,所有理智轰然坍塌。
他俯身吻住了宋枕雪,封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也吞下了自己所有的犹豫与恐惧。
唇齿交缠间,是咸涩的泪,是血腥的甜。
马车悄然调转了方向,朝着尚书府驶去。
狭窄的车厢内清冽的雪松香被微醺的气息浸染,两人仿佛要在末日来临之前,完成那场最盛大的狂欢。
许久后,两人静静相拥,聆听彼此的心跳,久久无言。
——
宋家小院里,从午时等到日影西斜的街坊邻里,最终只等来一句“宋大人公务缠身,需于大婚前处置妥当”的口信。
众人虽觉遗憾,却也理解。那可是皇家的婚事,宋探花如今是准郡马,自然比往日更忙。
——
马车在尚书府门口停下。
宋枕雪将两人的衣冠稍作整理,白皙的脸颊仍然残留着一片薄红的情潮。
想到这段时日他可以在尚书府住下,日日陪着崔榭。他觉得即便会被赐死,他也不会有任何遗憾了。
崔榭一踏入府门,便招来奴仆,将宋枕雪要在尚书府暂居的消息吩咐了下去。
新的被褥需用最柔软的云锦,枕头要用跟他一样的安神药枕;洗漱的器具要备两套,一套青玉,一套白玉;熏香换成宋枕雪偏爱的清冷雪松调;就连小厨房的菜谱,也细细问过宋枕雪近日的胃口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