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宋枕雪谢恩起身,明珠郡主的婚事,就此板上钉钉。
方才还屏息凝神的宴席,瞬间爆发出更甚先前的喧闹。
周围的恭贺声,对崔榭来说都变成了模糊的噪音。他仿佛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与这喜庆的世界格格不入。
极致的痛苦和无力感几乎要把他吞噬,他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阴暗的念头:
“现在带他走,还来得及吗?”
“如果郡主意外身亡……”
“如果我现在掀了这宴席……”
最终,所有翻腾的黑暗念头,坍塌,凝结成一只失序的巨兽在他心底咆哮:
“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最终,他必须回到我身边。”
“这场婚事,绝不能成。”
宋枕雪像个提线木偶般回到座位,面对一张张或真或假的恭贺笑脸,他只能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宋员外郎——不,该叫郡马了!瞧你,高兴得都说不出话了吧?”
“何止说不出话,我看是喜极而泣!这是天大的福分呐!”
酒杯递到眼前,一杯接一杯。宋枕雪来者不拒,仰头灌下。灼辣的液体滑入喉管,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肺。他需要这眩晕,需要这麻木,需要借此隔开那令人窒息的现实。
他想寻找那道紫色的身影,想从崔榭眼中看到一丝与自己同频的痛楚。可人群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他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崔榭在身边,他的世界濒临溃散。
宴席何时散的,宋枕雪浑然不知。
只记得御座空了,人群开始流动。他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像自己的,试了几次,都颓然跌坐。
一袭深紫,终于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
是崔榭。
宋枕雪恍惚地想:这一定是梦吧?只有梦里,才会发生如此荒诞的事,才会让崔榭在此刻走向他,他是来道喜的吗?
不!
一股想与之反抗的蛮力猛地涌上来,他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转身就跑!
他要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噩梦!只要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宋枕雪——!”
崔榭的呼喊被抛在身后。宋枕雪听不清,也不敢听,他只知道拼命向前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撞碎他的肋骨。
“宋员外郎怎跑得这般急?”
“定是急着回家报喜吧!”
准备回家的沿途官员纷纷侧目,惊愕地看着新任郡马失魂狂奔,更让他们跌破眼镜的是,那位素来以冷静威严著称的崔尚书,竟紧随其后,在一片狼藉中,终于一把将人拽住,死死按进了怀里!
“放开我,这不是真的,放开!”宋枕雪挣扎着,泪水糊了满脸。
崔榭紧紧搂着他,任他捶打,只将下颌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别跑了。是我。”
这一幕,落入周围官员眼中。
他们僵在原地,看着崔榭近乎失态地拥着哭泣的宋枕雪,看着他用从未有过的轻柔动作擦拭对方的眼泪,最后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人塞进了马车。
周围一片死寂。
旋即,是众人心照不宣的骇然与沉默。大家交换着惊恐的眼神,随即低头疾走,恨不得从未见过这一幕。这定然是上司照顾醉酒的属下,他们只能如此自我催眠,并暗自发誓将今日所见永远烂在肚子里。否则此事若泄露出去,以崔榭的性子,他们的仕途也就走到头了。
马车内。
宋枕雪的哭声压抑而破碎,任崔榭如何低哄都无济于事。最后,崔榭俯身,想用一个吻堵住那令人心碎的呜咽。
“唔——!”
唇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宋枕雪竟狠狠咬破了崔榭的下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
崔榭松开他,指腹抹过唇角的血渍,他看着眼前这张被泪水浸透、写满委屈的脸,无可奈何道:“闹够了么?”
“大人……”宋枕雪眼中燃起一丝虚幻的光,他抓住崔榭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这是梦,对不对?你告诉我,这都是梦,等我醒了,就什么都没发生……”
崔榭抬手,用拇指极轻地拭去他滚落的泪珠,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心疼:
“你醉了。若难受,便哭出来吧。”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宋枕雪所有自欺的幻想。
短暂的死寂后,他猛地扑进崔榭怀中,压抑的啜泣终于转为撕心裂肺的嚎啕,泪水浸湿了崔榭胸前的衣料。
崔榭不再言语,只用手一遍遍轻抚他颤抖的脊背。所有的解释、安慰,在此刻都如此苍白无力。
他左手掌心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无声渗出,将紫色衣袖染成更深的暗红,可他浑然不觉。
不知哭了多久,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宋枕雪?”崔榭心慌地唤他。
没有回应。
他捧起那张脸,方才还鲜活的面容,此刻颓然不堪,宋枕雪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看着我!”崔榭的声音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你就这么不愿娶她么?”
“娶她”二字,再次触动了宋枕雪的泪闸开关。
他看着崔榭,眼中重新蓄满泪水:“大人早就知道了,是吗?”
“是。”
“所以,您才叫我不可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