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崔榭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清澈眼眸。
“为何?”宋枕雪的声音微微颤抖,“为何不让我抗旨?大人难道真愿看我娶她?”
崔榭左拳猛地攥紧!掌心的碎片更深地刺入血肉,鲜血涌出,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腥甜冲上喉头。
他转回脸,迎上宋枕雪的目光,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
“与你的性命相比,一桩婚事,微不足道。”
宋枕雪怔住,随即荒谬地笑了,他甚至笑出了眼泪:“性命?大人,若我真的披上喜服,与郡主拜了天地,那我往后余生,活着还有什么意趣?”
他向前逼近,气息不稳,目光却锐利如刀:
“我再也不能名正言顺站在您身侧,再也不能以值夜为由靠近您,甚至连多看您一眼,都成了僭越与奢望。”
“难道在大人心中,我宋枕雪只要苟活于世,便是您想要的结局?!”
“哪怕你成婚,也仍是吏部员外郎!”崔榭猛地截断他的话,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只要你愿意,吏部永远有你的位置!这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当然不够!”宋枕雪眼底爆发出灼人的光,那是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下官要的,从来不是一官半职,一个容身之所!”
“我要的是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是想牵手时便能牵手,想拥抱时便能拥抱,而非像如今这般见不得光,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崔榭心中一痛,他被这话语中毫不掩饰的炽烈与痛楚击中。
“你……”他声音沙哑,“为何如此执着?”
“为何?”
宋枕雪笑了,那笑容凄艳而绝望,他几乎贴上崔榭,气息交缠,一字一句如杜鹃啼血:
“因为下官心悦大人!”
“对旁人,我可以权衡利弊,曲意逢迎。”
“可对您——”他声音哽咽破碎,眼中却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我明知是飞蛾扑火,是自取灭亡,却依然管不住这颗心!”
“这答案,大人可还满意?”
“若让我以郡马的身份玷污对大人的这份心意,我宁愿——”
“住口!”崔榭厉声喝止,情急之下竟用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去捂他的嘴!
温热的液体蹭上唇畔,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宋枕雪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愣愣地低下头,目光定格在崔榭那只血肉模糊、仍在渗血的手掌上。
“大人的手……!”他骇然抓住崔榭的手腕,嘴唇都在颤抖。
“无碍。”崔榭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握住。
“是何时伤的?为何伤得这样重?”方才还因赐婚而心碎欲狂的人,此刻满眼只剩下对他的担忧。
崔榭看着他眼中的心疼,哑声道:
“太后下旨时,我捏碎酒杯所伤。”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宋枕雪瞬间明白了所有。
原来大人不是不在乎自己。他的痛,他的怒,他的无能为力,都藏在这片血肉模糊之下。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落下,砸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还没哭够么?”崔榭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宋枕雪看看他掌心的伤,又看看他唇上被自己咬破的痕迹,愧疚与更深的绝望交织汹涌。
他低下头:
“大人,我还是不想娶郡主。”
崔榭用指腹摩挲着他冰凉的脸颊,声音温柔又残酷至极:
“抗旨的代价,你我都清楚。不止是你,你的父母兄长,宋家满门,乃至……更多你想保护的人,都可能被卷入。”
“我让你隐忍,并非教你苟且。”他望入宋枕雪渐渐黯淡的眼眸,“迎娶郡主,是你此刻唯一的活路。”
活路……
宋枕雪忽然想起那日,自己为他不顾一切要抗旨时,他也是这般阻拦。
仿佛任何事物跟性命比起来,都是可以被放弃的。
那么,自己呢?
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究竟几何?
一个残忍的问题,浮上心头。
他抬起眼,看向崔榭:
“那么,大人。”
“在您心中——”
“下官与您的权势、仕途、乃至这尚书之位相比,孰轻,孰重?”
马车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崔榭看着他,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未能出口。
只有掌心伤处的血,仍在悄无声息地,一滴,一滴,落在车毯上,洇开一小片绝望的暗色。
而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本身,已是震耳欲聋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