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无巨细,妥帖周全。
仿佛宋枕雪不是暂居的客,而是即将在此长久生活下去的另一个主人。
宋枕雪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心口像被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堵着,酸胀得发疼。
要是没有那道赐婚该多好。
要是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他乞求来的机会,是暴风雨前虚幻的宁静。正因如此,他才要像吝啬的守财奴,偷偷地收集他与崔榭相处的点滴。
尚书府的奴仆们很快便将新的房间打扫出来,一切准备妥当。
崔榭怜惜宋枕雪累了一天,陪他吃过晚膳后便让他沐浴休息。
是夜,万籁俱寂。
宋枕雪躺在柔软的锦被中,睁着眼,了无睡意。空气中熟悉的熏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临时的,是借来的。
他起身,赤足走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走向崔榭的书房。
书房的门扉微敞,暖黄的光晕流泻出来。
宋枕雪静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凝视着灯下那人。
他批阅公文时微蹙的眉峰,凝神时轻抿的薄唇,执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饮茶时,喉结那一下细微的滚动……
在心底寸寸描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目光专注得近乎贪婪。
他在心里想:
这是大人思考时,食指轻点案几的习惯,我要记住。
这是他唇边因疲惫而抿出的那道浅纹,我要记住。
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站在外面做什么?”崔榭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早已察觉那道安静到令人心慌的视线。
宋枕雪微微一颤,像被从梦中惊醒,乖顺地走到崔榭身边。
“大人,下官打扰到您了。”
崔榭将他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环住那具微凉的身体:“怎么了?”
“下官睡不着。”
宋枕雪说完,便紧紧地搂住他的腰,将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他像濒死的藤蔓缠绕唯一的大树,用尽全身力气去贴近,去确认这份真实的存在。仿佛只有肌肤相贴的温热,才能短暂驱散那将要分离的寒意。
崔榭的心,却在这一刻沉沉地坠了下去。
宋枕雪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他的拥抱太用力了,用力得像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崔榭感到一种抓不住的无形恐惧。
崔榭甚至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具温暖却正在逐渐冷却的躯壳,灵魂早已提前飘向了某个他触及不到的地方。
“可是不安?”崔榭压下心悸,低声问,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无事,本官在。”
他只能将宋枕雪的异样归结于赐婚带来的恐惧,并用行动给予安慰:“若睡不着,便在此处陪本官吧。”
宋枕雪轻轻“嗯”了一声,从他膝上下来,走到书案另一侧。
他执起那方漆黑的古墨,兑了清水,开始缓缓地研磨。动作轻柔而专注。墨汁在砚台中渐渐化开,乌黑润亮,映出一点摇晃的灯影,也映出他看不清情绪的眉眼。
磨好了墨,他便悄然退到一旁的软榻上,随手拿起一本书,安静地翻阅。
书房里,重归静谧。
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以及笔尖划过纸面的、绵延不绝的沙沙声。两种声音交织,竟织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
崔榭从冗长的公文中抬头,看向软榻。
宋枕雪已伏在案几上睡着了。手中书卷滑落一旁,露出小半张苍白安静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崔榭放下笔,走过去,动作极轻地将人打横抱起。
怀抱中的身体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凉意,乖顺地依偎着他。
刚将人放入锦被,欲要抽身时,一只微凉的手却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力道不大,却异常执拗。
睡梦中的宋枕雪并未睁眼,只是眉头无意识地蹙起,眼角倏然滑下一滴泪,晶莹剔透,沿着鬓角飞快没入发间。
他呢喃着:
“大人,别走。”
崔榭回握住那只手,在床沿坐下,温柔拭去他眼角的湿痕:
“好。”
“我不走。”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
他握着他的手,守在这方偷来的静谧里,仿佛只要不松手,天亮就永远不会来,离别也永远不会到。
而睡梦中的人,将那只温热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攥住这偷来的最后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