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崔榭说过,初一十五,需至尚书府值夜。
他要见崔榭。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他心中所有的惶惑。他“腾”地站起,脸上浮现出鲜活的光彩:
“唐主事见谅,下官尚有要务急需处理,恐不能赴宴了。告辞!”
他几乎是奔跑着冲出了吏部大门,将同僚的诧异与满堂的喧闹抛在身后。
唐衍望着他急切远去的背影,摇头嘀咕:“处理公务?怎跑得像是要去见什么要紧的心上人?”
天色向晚,华灯初上。
从吏部到尚书府,不过几条街巷的距离。
可这段路,今夜在宋枕雪看来,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他一路跑着过去,繁华的夜市小摊上纷纷亮起了晕黄的灯盏。
小贩们的吆喝声,孩童的打闹声,恋人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宋枕雪想起了那个晚上,他在马车里跟崔榭共食一碗馄饨时,那个平凡又不平凡的夜晚。若是以后每天下值都能跟大人一起在街上散步就好了。
他一边跑一边幻想着以后,他觉得这个愿望如此普通,大人一定会满足他的。
要是大人不喜欢散步,那么只是陪着大人办公也很好。
他想天天跟大人在一起,只要能每天看到大人,他就心满意足。
而这些,他竟然还没告诉大人,等会儿见到了大人他就说,他还要告诉他,他很想他,这些天,他想他都快想疯了。
初夏的风带着微微燥意吹拂在宋枕雪身上,也吹来了关于太后寿诞的只言片语。
“郡马”、“明珠”、“宋探花”……
那些词无孔不入的钻入他的耳朵,他捂住耳朵,更加奋力地奔跑,仿佛跑得快一些,就能将那些令人窒息的声音甩在身后。
终于,尚书府那对威严的石狮映入眼帘。
与此同时,天际滚过一道闷雷。
初夏的第一场急雨,毫无征兆地,轰然倾盆而下。
宋枕雪浑身湿透,喘息着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奴仆见到是他,先是一愣,随即面露难色:“员、员外郎……大人他尚未回府。”
宋枕雪指向门外雨中隐约可见的马车轮廓,声音都在颤抖:“大人的马车,明明在此。”
奴仆沉默地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大人不想见我。
这个认知,比兜头的冰雨更冷,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无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雨里,轻得不像话,“我在此处,等大人回来。”
他退后一步,重新走入瓢泼大雨之中,倔强地、执拗地,望着那扇对他紧闭的朱漆大门。
压抑了数日的惶惑、不安、委屈,以及那被郡主一语道破的恐惧,在冰雨的冲刷下,混合着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
雨水冰冷,泪水滚烫。
他在雨中挺直背脊,却感觉自己正一寸寸被冻结,被瓦解,被这无边的黑夜和雨幕吞噬。
不知站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雨声,无穷无尽的、喧嚣而又死寂的雨声。
希望,像手中的沙,随着体温一同流逝。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因寒冷与饥饿微微晃动的瞬间——
那扇一直紧闭的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向内敞开了一道缝隙。
温暖的光从门内溢出,切割开浓稠的黑暗与雨幕。
朦胧的视线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惊怒,朝他疾步而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刹那,他仿佛落入了一个颤抖得比他还厉害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