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辰将近，皇城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

皇帝开恩大赦天下，为太后祈福。

宫中的寿宴与民间的万户宴，皆在紧锣密鼓筹备中。

三省六部的官员们，除了日常公务，还要为太后寿礼绞尽脑汁。寿礼既要别出心裁，又要合乎身份，只是为了能在御前博一份青眼。

人人皆在忙碌，唯独宋枕雪成了众人眼中无需费力、便已站在青云边的幸运儿。

众人都觉得，宋枕雪此次，必能借着为明珠郡主编纂贺寿文集的东风直上青云。

那日郡主亲至吏部后，接连三日未再出现。

流言似有平息之势。

然而，宫中的动静再次搅浑了水。

明珠郡主遣贴身侍女，给吏部送来一盒亲手制的点心，指名道姓，赠与宋员外郎，答谢他为文集作序的辛劳。

此举坦荡，却更引人遐想。

原本同僚们的调侃，顷刻间化为笃定的窃窃私语。若非太后默许，郡主何须如此？

“宋枕雪是明珠郡主看中的人。”

这几乎成了众人无需言说的共识。

宋枕雪盯着桌案上那方精致的食盒，只觉得它滚烫灼手，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点心，而是烧红的炭。

同僚们围上来，语气热络，眼神复杂，催促他打开尝尝郡主的心意。

宋枕雪心乱如麻，压根没兴趣尝什么点心。

他想立刻见到崔榭，哪怕崔榭一个肯定的眼神或一句无需在意的话，都能让他慌乱的心安定下来。

可崔榭已连续数日被皇帝留在宫中议事，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也像是从吏部门前蒸发了一般。

“诸位若是不弃，便请分食了这份点心吧。”

宋枕雪几乎是强行打开盒盖，将那些精巧的点心塞到同僚手中。点心很快被分食殆尽，可流言蜚语带来的无形压力，却悉数压在了他身上。

第二日，郡主竟又亲至吏部。

宋枕雪压下心头纷乱，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文稿。他与郡主逐字推敲，为最终稿修改了几处细微瑕疵。这是他职责所在，亦是他此刻唯一能静下心来做的事。

商讨完毕，明珠郡主抚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宋枕雪，此次寻你相助，果然未错。此集已成，皇祖母定会欣喜。我即刻命人誊录装帧，此番多谢了。”

宋枕雪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这份差事了结，他与郡主的往来便可终止，流言自会随风而散。他几乎要生出一点侥幸的欢喜。

见郡主欲起身离去，他迟疑片刻，终是问出了口：“郡主，近日京城那些无稽流言，恐有损郡主清誉……”

明珠郡主脚步微顿，回身看他，眸中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随即化作一抹略带狡黠的笑：

“你是说，关于你即将成为郡马的传言？”

宋枕雪耳根瞬间烧透，恨不能遁地而走：“下官绝非此意。”

“我知你不是此意。”郡主笑意微敛，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某处虚空，似自语，又似叹息，“流言蜚语，何足挂齿。只要问心无愧，又有何惧？”

宋枕雪心头一喜，仿佛窥见一线天光。

然而，郡主下一句话，却让他心中刚升起的希冀瞬间幻灭：

“宋枕雪，若这世上，有些事根本无力抗衡，亦无法顺从本心，到头来只能违逆己意，屈从现实。你当如何？”

说罢，不等他有何反应，她便转身离去，消失在外廊的光影里。

一股恐慌蔓延至心头。他不明白明珠郡主这句话何意，但好像又明白这是何意，只是他不愿去想，不愿去探究，亦不愿去承认。

若有些事，根本无力对抗，亦无法顺从本心，只能违抗心意遵从。你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

宋枕雪发现他根本不知道答案。

他浑浑噩噩地捱过下午，案头待修的《考功法》三稿，一字未动。

酉时将至，同僚们欢声笑语，相约前往唐衍家中赴其幼子的满月宴。

“宋员外郎，大家都出发了，崔大人特准今日早散，一同去吧？”唐衍过来拍他肩膀。

崔大人。

这三个字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他混沌的思绪。

他猛地抓住这缕光：“唐主事，今日是十五？”

“正是，也是小儿满月之日，员外郎莫不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