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
吏部的官员皆已散值,唯藏书阁旁的编修室,仍亮着一豆孤灯。
唐衍完成了公务,正准备下值回家,他恍然想起今日宋枕雪突然被召进皇宫,直到下午才跟崔大人一块儿回来。
他拿起幼子的满月宴请柬,走向那间亮灯的屋子。
行至门前,还没等他叩门,却听室内传来压抑的声息。
是崔尚书冰冷得不含一丝温度的命令:
“坐上来。”
接着是宋枕雪带着细微颤音的回应:“大人……”
“听话。”
唐衍脚步一顿,心下恍然,定是宋员外郎又因何事触怒了尚书大人,正在受训。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清俊少年垂首认错的模样。
果然,室内传来宋枕雪带着梗咽的告饶:“大人,下官知错了……”
“哦?”崔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更令人心头发紧,“可是本官觉得,宋员外郎这认错态度……甚不端正。”
随后,是更模糊的、被竭力压抑的呜咽与啜泣。
唐衍叹息一声,收起请柬,悄然离去。
这请柬,还是明日再送吧。
一阵夜风掠过廊下,卷起落叶沙沙,也卷走了室内那溶于暮色、染着春意的细微泣音。
——
编修室内,已复归寂静,唯余暧昧的气息浮动。
宋枕雪瘫软在崔榭怀中,浑身酥麻,仿佛还未从那场近乎掠夺的疾风骤雨里中回过神来。他羞得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对方衣襟,不敢抬眼。
明明崔榭口称不在意他与郡主说了什么,却用尽手段,诱他将藏书阁中的对话事无巨细、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说到郡主对他才华的肯定时,崔榭眼神骤暗;提及郡主直言“看走了眼”时,他气息微沉;待听到宋枕雪承诺“竭尽全力”时,那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打翻的岂止是醋坛,简直是陈年的烈醋浇上了灼热的炭火。
书桌,矮榻,椅子都成了惩戒他的工具。
此刻,宋枕雪身上无一处不酸软,无一处不残留着崔榭留下的印记与痛楚。
而崔榭,脸上却是久违的、餍足后的疏懒,仿佛连日落前宫门外积攒的所有阴霾与暴戾,都在这场畅汗淋漓的惩戒中暂时蒸发殆尽。
宋枕雪不明白,为何上次他哀求得那般可怜,崔榭都克制住了,今夜却如此……失控。
或许,真的是醋意使然吧。他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方才……”崔榭将人轻轻安置在榻上,指尖轻抚过他眼尾未干的泪痕,“可疼?”
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宋枕雪耳尖红透,却无法撒谎。这次毫无预兆,也谈不上多少温存。
“有……有一点。”他如蚊讷。其实更多的是灭顶欢愉后绵长的战栗与归属感,只是他说不出口。
崔榭低笑,取过早已备好的药膏,亲自帮宋枕雪上药。动作是前所有未的轻柔与细致,与方才的凶狠判若两人。
宋枕雪缩了缩,小声问:“大人怎会……备着这个?”
崔榭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道:“备着,总有用到的一日。”他未说的是,自从那日将人从赫连真手中救回,在寝居为他擦洗时,他便备下了。
这一晚宋枕雪没有回家。崔榭以体恤下属,便于照看为由,将人带回了尚书府。
食髓知味,贪欢无度。
寝居内的灯烛,颤颤巍巍地燃至后半夜,方才不甘地熄灭。
次日,崔榭神清气爽的去上朝,临走前替宋枕雪告了假。
宋枕雪如何能静心休养,他心中记挂着未修订完的《考功法》,又想着太后的贺寿文集还没作序。他强忍不适,来到崔榭的书房,铺纸研墨,试图摒弃脑中那些挥之不去的旖旎画面,静心作文。
然而,笔下的句子,总是不尽人意。废稿渐渐积成小沓,他颓然搁笔,满心挫败。
崔榭下值回来后知道了此事,便说要亲自指点。
结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宋枕雪被他圈在怀中,手把手教导,实则字未成行,人已软作春水。
他一边啜泣求饶,一边在崔榭强势的引导下,于意乱情迷间隙,艰难地捕捉灵感,拼凑语句。待到那篇序文终于成形,他已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气恼着要回家,却又被崔榭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柔哄着,留了下来。
第三日,宋枕雪说什么也不肯再休养了,强忍着周身隐秘的酸痛,准时到吏部点卯。
他正襟危坐,提笔誊写昨夜那篇“来之不易”的序文,脸上热度未退,心中五味杂陈。
忽闻有人寻他,他只道让人稍后。
唐衍进来,见他面泛桃花,眼含水光,不由打趣:“员外郎这病休两日,莫不是偷会佳人去了?”
宋枕雪仿佛被看穿了心事,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
唐衍自然没有探听他人隐私的癖好,打趣完便正色道:“是明珠郡主来了,携了画稿,欲与你共赏。”
值房内顿时一静,随即响起压抑的吸气与窃窃私语。消息如风,迅速引来了其他部门的同僚,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艳羡、或探究的投来。
宋枕雪心头一紧,随即稳住心神。他自认与郡主光明磊落,何必畏于人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将明珠郡主请至吏部专设的茶室。
郡主落落大方,略作寒暄,便展开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