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雪跟着崔榭上了马车。
车门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
崔榭沉默着,周身的低气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整整一天,他被恐惧、嫉妒和无力感煎熬着。
宋枕雪没有犹豫,他靠近崔榭,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崔榭的腰,将脸颊温顺地贴靠在他肩头。
“大人想问的,”他声音轻软,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可是下官今日在藏书阁与郡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崔榭确实想问,他疯狂地想问每一个细节,却又恐惧从宋枕雪口中听到任何关于藏书阁的细节。
“本官……”他想阻止宋枕雪令人心慌的坦白,没想到他的话却被宋枕雪打断。
宋枕雪却仰起脸,眸光清澈,他主动交待一切:
“大人,下官跟明珠郡主,今日只定了文集篇目。接下来,下官只要把文集的序写好,此桩差事便算完成大半。”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既是汇报,更是安抚。他不想崔榭误会,更不想崔榭因此胡思乱想,亦不想因为此事而被崔榭疏远。
昨日媒婆来提亲他就隐约感觉到了崔榭那份罕见的紧张和在意,只是这份在意和紧张太朦胧,他怕又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空欢喜。
直至方才,他从宫中出来,看到崔榭那辆马车——他竟在此,等了一整天、
那一刻,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
他忽然就确定了,崔榭在害怕,他害怕失去他。
他甚至有些卑劣地感激起明珠郡主。若非她的青睐,他或许永远看不到崔榭眼中的恐惧与独占欲。
若是眼神可以吞噬一个人,宋枕雪觉得当时崔榭只怕早就把明珠郡主吞噬了。
崔榭一怔,随即,一丝被彻底看穿的狼狈与恼怒浮上冷峻的脸庞:“本官何曾问你这个。”
话虽如此,车厢内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却悄悄消散了大半。
宋枕雪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柔光。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抚平崔榭紧蹙的眉峰,顺着他的话,嗓音放得又软又乖:“是,大人没问。是下官自己想说的,就当是,下官在跟大人汇报公务,可好?”
只要崔榭不生气,只要崔榭不再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他愿意用尽一切方式去讨好他,顺着他、说尽他爱听的话。
他仰着脸,眸光被水汽晕染得湿润朦胧,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恳求:“大人别生气了,好不好?您若生气,下官心里会难过,更害怕。”
崔榭冷硬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他抓住宋枕雪的手,力道有些重,声音却不自觉柔和下来:“本官几时说过在生气?”
“那便是下官愚钝,会错了意,下官失言。”宋枕雪眉眼弯弯,令笑意如春风拂过冰面,“大人此刻,心情可好些了?”
崔榭的眉宇轻舒。感受到宋枕雪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心底的那点不安就被抚平了。
“不曾。”崔榭的目光投向车窗外巍峨的宫殿,声音低沉。虽然知道宋枕雪跟明珠郡主之间只是公事公办,宋枕雪此刻全心向着他,但悬在头顶的那把剑却还没落下。
宋枕雪误解了他这份沉重的忧虑。
他见崔榭依旧神色不豫,心头漫上委屈与无力。可是他还能怎么做呢,太后之命,岂是他能违抗的?难道要他以命相抵,才能换来这人片刻安心吗?
宋枕雪咬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颤声道:“大人若实在不喜下官跟郡主共事,”他抬起眼,“下官这便回去,向郡主言明,请她另择贤才!”
前程,性命,世俗礼法,若与眼前人的安心相比,皆可抛却。
“大人,这样可满意了?”宋枕雪几乎是颤抖着问出这句话,这已经是他能付出的全部,若这样还不能打消崔榭的疑心,他、他……
崔榭猛地回神,难以置信地盯住他:“你说什么?”
宋枕雪竟要……抗旨?!
“为何?”崔榭死死压抑着心底那份期待与恐惧,仿佛要从宋枕雪口中听到那个重要的答案。
“你不怕太后降罪?不怕前程尽毁,甚至……”
崔榭的身体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起来,若非紧拥着怀中人,他几乎无法掩饰。
宋枕雪迎着崔榭灼人的目光,澄澈的眸子里似乎有一簇跳动的火苗:“怕。可若太后降罪,下官的下场不外呼两个,或贬谪,或杀头。”
他的声音很轻“但若能以此,换大人真心一笑,消除疑虑……”
他更紧地依偎进崔榭怀里,仿佛寻找最后的温暖与勇气,“下官甘之如饴。下官所求,从来不多,唯愿大人心中有我,时时牵挂。”
只要您欢喜,我便心满意足。
轰——
崔榭脑海一片空白。
怀中这人,竟将身家性命、锦绣前程皆视为尘土,只为了哄他高兴?
未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撼与狂喜中回神,宋枕雪却忽然挣脱了他的怀抱。
“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