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推开车门,如一只决绝的绯色蝶,轻盈又疾速地跃下了马车!回眸看向崔榭时,脸上竟绽开一个粲然至极、仿佛奔赴光明的笑容:
“大人,请稍后。下官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着那吞噬一切的巍峨宫门,头也不回地奔去!
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
他是真的要为了他,去抗旨,去搏命!
“宋枕雪——!!!”
崔榭魂飞魄散!所有的理智、算计、从容,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几乎是从马车上跌撞下去,疯了一般追向那道决绝的背影!
宫墙下的甬道宽阔而死寂,狂风卷起尘土,鼓吹着两人翻飞的衣袍。
前方那抹绯色,在巨大的朱红宫门下,显得如此渺小,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森严巨口吞噬,永不复还。
这个认知让崔榭肝胆俱裂!
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终于在宫门阴影即将吞没那道身影前,一把死死攥住了宋枕雪的手腕,用尽全力将人狠狠拽回,牢牢锁进怀中!
“你疯了……宋枕雪你疯了!!”他的怒吼嘶哑破碎,手臂颤抖着收紧,几乎要将他勒入骨血,“你知不知道,你若踏进去,本官,本官就可能,永远失去你!”
最后几个字,已是带着濒死般的恐惧与绝望。
宋枕雪被他勒得生疼,却笑了。
他将脸埋在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那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声音闷闷的,却带着阳光穿透云层的明亮:
“大人,舍不得下官。”
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他无须再问。那几乎将他揉碎的拥抱,那恐惧到颤抖的声音,已是世间最确凿的答案。
崔榭紧紧抱着他,很久,很久。
直到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直到确认怀中的温热真实存在,再不会消失,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开力道。
宋枕雪从他怀中抬起脸,伸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然后,坚定地,十指紧扣。
“那么大人,”他望进崔榭惊魂未定却已柔软下来的眼眸,轻声问,“现在,可还生气?”
崔榭望着他,望着这双为自己掀起惊涛骇浪、又为自己归于宁静的眼眸,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眼底深处是再无掩饰的、近乎溺毙的宠溺。
“本官险些被你吓去半条命,”他紧了紧相扣的手,低声道,“哪里还敢生气。”
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庆幸,席卷了他。
两人就这么牵着彼此的手,在渐沉的暮色与呼啸的风中,慢慢走向那辆等候的马车。
身影相依,掌心相贴,仿佛再也无法被任何事物分开。
高高的宫墙之上。
明珠郡主凭栏而立,宫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拥抱、与紧紧相扣的双手,尽收眼底。
起初是疑惑,随后是愕然,最终,尽数化为一片复杂的了然与淡淡的怅惘。
她看得分明。
崔榭那不顾一切的追逐,绝非上官对下属的维护。
宋枕雪那义无反顾的赴死,更非臣子对君命的愚忠。
那是一场赌上性命、激烈到近乎狰狞的互相确认与占有。
风,卷走了她唇边一丝极轻的叹息。
“原来如此……”
她低声自语,目光追随着那两道渐行渐远、却仿佛被无形丝线牢牢捆缚的身影,眼中的惊艳与期许,慢慢沉淀为一种清醒的、略带惋惜的释然。
她所求的,是光风霁月、并肩同行的良缘。
而他们之间,却是焚身蚀骨、不死不休的纠缠。
非她所能理解,更非她所能介入。
她转身,裙裾划过冰冷的墙砖,再无留恋。
夕阳,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宫墙内外,已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