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榭端坐窗下，侧影被烛光勾勒得清隽而威严。他面前摊开着公文，正提笔批阅，仿佛置身于尚书府的书房，而非酒楼包厢。

听到动静，他笔尖未停：“这么快便散了？”

“是。”宋枕雪轻声应着，走到他身侧，极自然地拿起墨锭，缓缓研磨起来。

崔榭落下最后一笔，这才搁下，将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看看。”

宋枕雪低头，是一份官员考绩复核的文书。他细细看去，越看越是心惊。上面不仅罗列政绩，更有点评品行，甚至一些隐秘的人际往来、财物疏失，皆记录在案，笔笔确凿。最终，崔榭朱笔批了四个字：“才不配位，调。”

这一笔，便定了一个正五品官员的前程。

宋枕雪倏然抬头，望向崔榭。

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手中轻轻拈着的朱笔，掌的是天下百官的前途命脉，握的是帝国吏治的清明与否。这份权力，沉重如山，也耀眼如烈日。

“大人，”他有些迟疑开口，“秦松他……”

“秦松在司务任上，勾结书吏，倒卖空白文书，证据确凿。”崔榭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贬谪外放，是依律行事。”

他抬眸，看向宋枕雪，目光如古井深潭：

“今日让你看这些，是要你明白，官场之上，自身清白，方是立身之本。若授人以柄，今日的秦松，便是明日的鉴戒。”

宋枕雪心中巨震。他从前只觉崔榭严苛莫测，此刻却窥见这份严苛之下，是对规矩法度的极致恪守，是对公正二字近乎执拗的追求。

他不是无情，他是将所有的情，都束缚在这套庞大官僚体系的理法之中 。

而自己，或许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偶尔跳出理法，遵循本心去行事的人。

这份认知，让宋枕雪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震撼。

他目光瞥见一旁桌上丝毫未动的精致晚膳，想起崔榭惯常的废寝忘食，忍不住轻声劝道：“大人，公务再忙，也需用些饭食。”

崔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饭菜，复又看向他，烛光在深邃的眼中跳跃。

“本官不饿。”他慢条斯理地说，身体微微前倾，气息拂过宋枕雪敏感的耳廓，声音压低，带了一丝罕见的、慵懒的玩味，“若说想吃，本官此刻，倒想尝尝宋员外郎的滋味。”

“轰——”

宋枕雪整张脸连同脖颈，瞬间红透，像煮熟的虾子。他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心跳如擂鼓。

回程的马车，轱辘声碾过寂静的街道。

车厢内，方才那句话带来的暧昧热度，非但未散，反因狭小黑暗的空间而不断发酵。

宋枕雪紧挨着窗边坐着，几乎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伸过来，精准地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

宋枕雪低呼一声，尚未回神，便已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崔榭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吻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而是带着明确欲念的侵占。唇舌交缠，掠夺呼吸，一只手牢牢扣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则在他背脊敏感处缓缓游移。

宋枕雪被吻得浑身发软，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依从本能，生涩地回应。

就在他几乎要化成一滩春水时，他感觉到行驶中的马车，悄然调转了方向。

不是回他家的路。

是去尚书府的路。

崔榭的寝居内，烛火被刻意拨暗。

宋枕雪被放在柔软的锦被上，绯袍早已在缠绵中散乱。崔榭的吻细致而霸道，从颤动的眼睫，到通红的耳垂，沿着颈项脆弱的线条一路向下，在精致的锁骨流连，最后烙在昨日赫连真试图染指、而今已洗净的肌肤上。

仿佛他要用自己的气息，彻底覆盖掉所有不愉快的痕迹，打下独属于他的、永恒的烙印。

宋枕雪仰着脖颈，像濒死的天鹅，发出细碎难耐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却并非恐惧，而是被席卷全身的陌生情潮彻底淹没。

他能感觉到崔榭身体的变化，那灼热的温度与紧绷的肌肉，蓄势待发。

然而，在最意乱情迷、几乎水到渠成的时刻，崔榭却停了下来。

他撑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深深凝视着身下眼泛泪光、唇色嫣红、全然为他绽放的少年。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情欲，却也有一丝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迟疑。

他想要他，毫无疑问。

但这份想要，究竟是长久以来所有物的占有欲，是对暖意的依赖，是上位者对顺从者的支配快感，还是别的、更复杂、更需要他郑重对待的东西？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感情产生了不确定。

最终，崔榭只是用指腹重重碾过宋枕雪红肿湿润的唇瓣，然后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拉过锦被盖住两人。

“睡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褪的情潮，却异常清晰，“明日休沐，不必早起。”

宋枕雪依偎在他怀里，身体还在细微地战栗，心中却被巨大的甜蜜、安心，以及一丝淡淡的、莫名的失落填满。

他能感觉到崔榭的克制，却不懂那克制之下的复杂心绪。

但无论如何，今夜，他离他又近了一大步。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太后的寿宴，似乎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