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使团离京后,论功行赏的旨意很快下达。
皇帝金口玉言,破格擢升宋枕雪为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赐绯袍。
一夕之间,他从末流司务跃升为从六品京官,可谓恩宠殊异。
宋枕雪回到吏部,同僚们的恭贺之声几乎将值房淹没。大家围上来,言辞热络中不免掺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
“枕雪此次可是给咱们吏部大大长脸了!”
“宋员外郎,这般大喜事,合该摆一席春满楼,让我等也沾沾喜气!”
“正是!明日恰逢休沐,此时不聚,更待何时?”
众人正喧闹着,崔榭的身影出现在吏部门口。
喧嚣声瞬间低了八度。
崔榭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被围在中央、一身崭新绯袍更衬得面如冠玉的宋枕雪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既是喜事,聚聚也无妨。只是……”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
“莫要贪杯,更莫要失仪。”
言罢,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
这已是尚书大人难得的默许,众人松了口气,想到今晚的宴席,顿时又欢腾起来。
片刻后,宋枕雪被叫进尚书私室。
崔榭坐在案后,指间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神色是惯常的疏淡。
“宋员外郎。”他开口,用的是新官职,“今日这身绯袍,是荣耀,亦是枷锁。从今往后,明处暗处,盯着你错处的人只会更多。谨言,慎行,敛锋芒,记住了?”
宋枕雪垂首:“下官谨记大人教诲。”
“嗯。”崔榭应了一声,似乎已无话。
室内静了片刻。
宋枕雪抬眼,轻声问:“大人,今夜不与大家同去么?”
崔榭眉梢微动:“本官不喜应酬。”
“可大人平日应酬并不少。”宋枕雪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是推不掉的公务。”崔榭看向他,眸色深深,“与你不同。”
这话里细微的差别,让宋枕雪心头一跳。他鼓起勇气,向前半步,声音放软,带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憨:
“那大人可否破例一次?就当是为下官庆贺?”他顿了顿,眼睫轻颤,补上最关键的一句,“若是下官不慎喝多了,总需有人照看。”
他想试探,想索要一份超越上下级的、独属于他的殊荣。
崔榭静静看了他片刻,直看得宋枕雪耳根发热,几乎要退缩,才听他不辨喜怒地开口:
“本官若去,你们这顿饭,怕是谁都吃不尽兴。”
就在宋枕雪眼底的光微微黯淡时,他又缓缓道:
“春满楼天字乙号厢,与你们隔一壁。本官会在那里处理公务。”
这已是崔榭最大限度的纵容与守护。
宋枕雪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是!多谢大人!”
是夜,春满楼。
同僚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宋枕雪记着崔榭的告诫,浅酌即止,多数时候只是含笑听着。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楼梯处传来一阵喧哗。
宋枕雪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紧——竟是周武、赵铭、李穆等几个昔日书院同窗,也是上次在清风楼灌他酒、后被崔榭严惩的那几人。
对方也看见了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宋枕雪不欲生事,正想避开,周武却已踉跄着挤过来,一把抓住他衣袖,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惶急:
“枕雪!宋员外郎!您如今高升了,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当初,当初我们真的只是想跟您喝杯酒,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宋枕雪蹙眉,想抽回手:“周兄何出此言?我不明白。”
“您还装糊涂!”周武急了,口不择言,“上回来清风楼跟您喝酒之后,秦松第二天就被吏部一纸调令,打发到穷山恶水的苍梧县去了!若不是崔尚书为您出气,何至于此!我们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秦松被调走了?调去了苍梧县?
宋枕雪怔住。他全然不知此事。崔榭从未提过,只在他醉酒那夜,冷冷告诫过“秦松不安好心”。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崔榭已如此干脆利落地,替他清扫了身边的蛇虫鼠蚁。
一股温热而酸涩的暖流,悄然涌过心间。
“崔大人必是公事公办,秦松被外调,跟上次清风楼没有半点关系。”宋枕雪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周武等人面面相觑,喝酒的心思散了大半,哪里还敢留下来,如蒙大赦般火速离开了春满楼。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归家。
宋枕雪独自走向长廊尽头的天字乙号厢。推开门的瞬间,外间的喧嚣奢靡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一室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