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雪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在这一刻,清晰地看懂了崔榭眼中那份被误解的痛楚与急切。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大人……都知道了?”他声音带着无地自容的羞愧。
崔榭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目光锐利如剑,又滚烫如火:
“看着本官。祁王所赠之人,今早已送出京城,永远不会再回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本官身边,从无他人位置。以前没有,今后,更不会有。”
这句话不是解释,却比解释更令人动容。
它像一道炽烈的光,瞬间驱散了宋枕雪心底所有的阴霾与猜忌。
宋枕雪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化为汹涌的暖流,几乎将他淹没。
“崔大人!宋大人!你们可还安好?”赫连真打马而来,声音关切,眼底却闪过一丝未能得逞的阴鸷与快意,“方才流箭惊马,实乃意外,小王惶恐!”
崔榭已携宋枕雪起身,拂去草屑,神色恢复平静,唯有眼底寒意未消:“有劳王子挂心,区区小意外,无妨。”
他接过士兵牵来的新马,将宋枕雪托上马背,自己随即翻身上马,手臂将宋枕雪环得更紧,这是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
“抓紧。”他在宋枕雪耳边低语,随即扬鞭,“驾!”
骏马如龙,再度驰入猎场。
这一次,宋枕雪彻底放松下来,将自己全然交付给身后的人。所有的委屈、猜疑、恐惧,都在崔榭坚定的怀抱和炽热的话语中消散。
崔榭握着他的手,取箭,搭弦。
“这一箭,”他的气息喷拂在宋枕雪耳畔,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雪你我之耻。”
三箭齐发,流星赶月,精准贯穿三只狡兔!
风声呼啸,草木疾退。宋枕雪的心跳与马蹄声同频共振,血液在沸腾。
“这一箭,叫百步穿杨。” 话音落,箭已出,空中扑簌落下三羽。
在崔榭的引领下,宋枕雪找到了那种人、弓、箭、目标合而为一的玄妙感觉。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眼神愈发锐利。
最后一箭,崔榭松开了手。
宋枕雪凝神,吸气,引弓如满月,目光锁定了远处最后一只惊惶的锦鸡。
几乎是同一刹那,另一支箭从侧方破空而来!
两支箭,不分先后,同时没入猎物体内!
马蹄声近,赫连真收弓,看着并骑而立、气息交融的两人,尤其是宋枕雪眼中尚未褪去的激越神采和脸颊的红晕,他忽然明白了。
他输的,不是箭术。
他输的,是那两人之间不容外人插足的、生死相托的默契与羁绊。
校场上,众人见三人平安归来,且猎物数量惊人地持平,在松一口气的同时,不禁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一场几乎必输的局,竟被崔榭以神乎其技的箭术和临场指挥,生生扳成了平局!不仅保全了大周颜面,更展现了非凡气度。
“精彩!实在精彩!”皇帝抚掌大笑,龙颜大悦,“谁再说宋爱卿只通文墨?朕看这便是文武全才的苗子!”
兵部尚书黄斌连忙躬身:“是老臣眼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崔榭对赫连真拱手,气度从容:“王子箭术超群,本官佩服。”
赫连真抚胸回礼,笑容复杂,意味深长:“崔大人御下有方,更兼护宝有术,小王今日,受益良多。”
西戎使团的朝贡,在这场惊心动魄又峰回路转的比试中,走向尾声。
临别前,赫连真将宋枕雪唤至一旁。他收敛了所有轻浮与强势,目光里是纯粹的欣赏与遗憾。
“宋枕雪,是本王看轻了你。”他将一块沉甸甸、刻有狼首图腾的玄铁令牌放入宋枕雪手中,“此物,代表西戎王庭最高的友谊与承诺。并非胁迫,而是敬意。”
他望了一眼不远处静立等候的崔榭,语气坦荡:“今日我输得心服口服。这中原的庙堂或许瑰丽,但也如精致的牢笼。若有一日,你觉得倦了、厌了,”他指向西方,“我西戎的草原,永远为你留着一匹最快的马,一片最自由的天空。”
说罢,不等宋枕雪拒绝,他已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洒脱,如风归于草原。
回程马车,轱辘声声。
宋枕雪摩挲着手中冰凉的令牌,轻声问:“大人,今日下官可曾让您失望?”
崔榭闭目养神,闻言,手臂一伸,将他自然而然地揽入怀中,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今日你做得很好。”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你的箭术确有长进。只是……”
他睁开眼,垂眸看他,指尖拂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下不为例。今后,无论何事,都不准再拿自身安危赌气。”
宋枕雪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那坚实的心跳和暖意,所有疲惫与惊惶渐渐远去,只剩下满满的安定与一丝隐秘的甜。
他轻轻闭上眼:
“是,下官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