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峰载着温葵往山上开,车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引擎低低地轰鸣着,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挡风玻璃外,是被大雪模糊的山路,弯弯曲曲地伸向看不见的尽头。
温葵双手放在腿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时不时抬眼,飞快地看一眼前方的路,又迅速收回视线,像是怕被人看出什么。
阿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挡把上。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越是这样,温葵心里越不安。
安静持续了几分钟,阿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啪”的一声,烟盒被打开,白色的烟支露出一排。
他叼起一根,含在嘴角,又摸出打火机,却没有立刻点,而是侧头看了温葵一眼。
“可以帮我点根烟吗?”他问,语气听上去很随意,像是在请她递一张纸巾那么简单。
温葵下意识皱眉:“我不喜欢烟。”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本能的抗拒。她讨厌烟味,讨厌那种呛人的味道,更讨厌烟味附着在衣服上、头发上,久久散不去的感觉。
“我是主,你是客。”阿峰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给主人点根烟,不过分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前方的路,语气却莫名让人感到压力。
温葵咬了咬唇。
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拒绝的资格。
她在他的车上,在这条偏僻的山路上,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她的轮椅不在身边,她的腿不方便,她甚至不知道江守和管哥在哪里。
“……好。”她最终还是低声应了一句。
阿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他把烟盒和打火机递了过去:“打火机在里面。”
温葵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烟盒的一瞬间,她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别紧张。”阿峰像是随口一说,“又不是让你干什么坏事。”
温葵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从烟盒里摸出打火机。
她的手有些颤抖,银色的打火机在她指尖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稳一点。
“咔哒。”
她按了一下打火机,火苗窜起,蓝色的小火苗在冷风与暖气交织的空气里微微跳动。
“手这么抖?”阿峰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
温葵的手指更加用力,指节微微发白。她咬着牙,把火苗凑到烟前。
就在这时,阿峰突然空出右手,一把捏住了她的右手腕。
“你——!”温葵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手。
“别动。”阿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这样稳。”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粗糙,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像是一把无形的锁。温葵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力度——不是很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
她的心跳一下子乱了。
“放开我。”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点完。”阿峰淡淡地说。
火苗在烟前端跳动,很快点燃了烟纸。烟草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
“好了。”温葵立刻松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迅速缩回手。
阿峰这才放开她的手腕,抬手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他的嘴里打了个转,又从他的鼻尖缓缓吐出,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温葵下意识屏住呼吸,眉头皱得更紧了。
烟味呛得她喉咙发紧,她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不喜欢烟?”阿峰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那刚才怎么不拒绝?”
温葵没有回答。
她只是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印,是他刚才用力留下的。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她真想现在就有一张纸巾,狠狠地擦自己的手——擦到红印消失,擦到那种被触碰过的感觉消失,擦到她再也感觉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她感觉这个人脏得很。
不是外表,而是骨子里。
那种脏,是眼神里的玩味,是语气里的随意,是动作里的控制欲——是一种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却还觉得理所当然的脏。
“你很怕我?”阿峰突然问。
温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紧,又很快松开。
“没有。”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只是不太习惯给别人点烟。”
“是吗?”阿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细缝,让一部分烟味散出去,又很快关上。
车厢里的烟味淡了一些,却仍旧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紧紧贴在空气里。
温葵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尽量远离他一点。
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保持冷静,必须假装配合,必须在表面上维持一种“相信他”的状态。
但她的心里,已经筑起了一道高高的墙。
这道墙,让她在任何时候都不会真正信任他——不会相信他的话,不会相信他的笑,更不会相信他任何一个看似温柔的动作。
“很快就到了。”阿峰突然说,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提醒她。
温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手悄悄握紧了安全带,指尖用力到发白。
车厢里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仪表盘上的指针安静地跳着,暖气吹在脸上有些发烫,可温葵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把双手悄悄交叠在腿上,指尖紧紧扣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窗外的雪一片片打在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无情地扫开,留下一道道水痕。
突然,车身猛地一窜。
温葵整个人往前一冲,安全带勒得她胸口一紧,她下意识抓住座椅边缘,声音都变了调:“你干嘛!”
阿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一眼仪表盘,嘴角勾着笑,右脚又轻轻往下压了压油门。
红色跑车像被惊醒的野兽,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猛地加速,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车尾微微摆动,整辆车像在刀尖上跳舞。
“怕你等着急了。”阿峰侧头看了她一眼,笑容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早点上去,早点见到他们。”
“你慢一点!”温葵的声音发颤,手心全是汗,“路这么滑——”
“放心。”阿峰打断她,“我车技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这种速度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温葵看得很清楚——每过一个弯道,车身都会剧烈地晃一下,雪地与轮胎之间的摩擦声尖锐刺耳,像是随时可能失控冲出护栏。
她不敢再说话,只能死死抓住安全带,指节发白。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耳边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自己急促的呼吸。
仅仅过了五分钟,车子突然一个急刹。
轮胎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车身猛地一顿,温葵整个人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拽回座椅。她的脑子一阵发懵,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到了。”阿峰松开刹车,淡淡地说。
他抬手关掉音响,又顺手打开了车前灯。两道刺眼的光柱穿透雪幕,直直打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
温葵顺着灯光看过去,整个人愣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辆轿车翻倒在路边,车身严重变形,玻璃碎了一地,车灯早已熄灭,只剩下扭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雪落在车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把原本的颜色都盖住了。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猜啊。”阿峰靠在座椅上,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笑得漫不经心,“能是什么?”
“你别跟我开玩笑!”温葵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你让我看看!”
她的手紧紧抓着安全带,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辆翻倒的车,心里有一个可怕的念头正在慢慢成形——那是管哥的车吗?是江守坐的那辆吗?
阿峰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又很快被笑意掩盖。他抬眼看向前方,冲不远处的一辆车偏了偏头。
阿万这才慢吞吞地下车,绕到后备箱,把轮椅搬了下来。他动作有些敷衍,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务。轮椅在雪地上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迹,被推到了温葵的车门边。
“行了。”阿峰说,“让她看。”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咔哒”一声打开车门。冷风瞬间灌进车里,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来。”阿峰伸出手,打算像之前那样扶她下车,“我扶你上轮椅。”
温葵看都没看他的手一眼。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那辆翻倒的车,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她的手撑在座椅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臂微微发抖,却还是咬牙一点点挪动身体。
“我自己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阿峰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你腿不方便。”他说,“别逞强。”
“我说了,我自己来。”温葵重复了一遍。
她的手狠狠一拍,直接拍开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阿峰的手被拍得一偏,他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行,有脾气。”
温葵没再理他。
她咬紧牙关,用手撑着车门和座椅,一点点把身体挪向车外。她的腿使不上力,只能靠手臂和上半身的力量,动作笨拙而艰难。
每挪一下,她的额头就渗出一层细汗,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
阿万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冷眼旁观,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阿峰靠在车门边,看着她一点点挪动,嘴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终于,温葵的身体挪到了车门口。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撑住轮椅的扶手,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平稳地坐了下去。
“呼——”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轮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手还在发抖,却死死抓着轮椅扶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满意了?”阿峰低头看她,语气淡淡的。
温葵没有回答他,反而抬起头,透过雪幕,看向不远处那辆翻倒的车。
温葵咬紧牙关,双手用力转动轮椅的轮子,一点一点向那辆翻倒的车挪去。雪地松软,轮子陷在雪里,每前进一点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她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指节发白,却一刻也不敢停。
近了,更近了。
车头严重变形,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车门被撞得敞开着,歪歪扭扭地挂在一边。雪落在车厢里,却被一大片早已干涸的血迹染成了暗红色。那血迹从车内一直延伸到车外,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温葵的心猛地一沉。
“江守……管哥……”她在心里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车厢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座椅上有血迹,方向盘上有血迹,甚至连车顶内衬上都溅着细小的血点——唯独没有人。
“人呢?”温葵的声音发颤,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血迹,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手心却早已被冷汗浸湿。
“我也不知道啊。”阿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温葵猛地回头,眼神里满是慌乱与质问:“你说他们在这里的!”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一些,在这空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峰被她这一声吼得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他走近她,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我最讨厌别人对我大喊大叫了。”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他突然伸手,一把捏住了她的脖子。
温葵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提得微微前倾,喉咙一紧,呼吸瞬间被卡住。她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想挣脱,可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扣住她,纹丝不动。
“你……放……开……”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
阿峰的脸离她很近,他的眼神冰冷而危险,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记住,别对我大吼大叫。”
他说完,猛地松开了手。
温葵的身体向后一仰,重重靠在轮椅靠背上。她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火辣辣地疼,忍不住咳了一声。
“你……这是犯罪。”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倔强。
阿峰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不好意思,我无罪。”
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害死江守的人不是我。”
“死……”
这一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温葵的心里。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轮椅扶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发白。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阿峰,声音发颤却带着一丝疯狂的执拗:“你说什么?江守死了?”
阿峰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慢慢蹲下身子,与她平视,语气轻飘飘的:“哎呀,我也不知道。”
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享受她的痛苦:“但是他出血了,出了很多很多血。”
他说着,还用手比了一个夸张的动作:“大概会死吧?”
“你闭嘴!”温葵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
她的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你骗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