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檬镇回来的第五天,江逾白又要出差了。
这次是临时安排,去深圳,三天。早晨七点的航班,意味着他要五点半出门。林栀四点半就醒了,在黑暗中听着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收拾、最后在床头留下一张字条,然后门轻轻关上。
她没起来送他。不是不想,是知道他不喜欢告别时的沉重——他说过,出差是工作的一部分,不应该让离别变得戏剧化。
但当他真的离开后,房间里那种突然的安静还是让林栀有些不适应。她躺到七点才起床,给柠檬添粮,给小柠檬浇水,然后煮一个人的咖啡。
一个人的早晨格外漫长。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突然意识到:结婚一年多,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不是他加班晚归的那种“独处”,是知道未来三天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那种独处。
柠檬跳上餐桌,蹭她的手。林栀摸了摸猫:“就剩我们俩了。”
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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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开会,处理邮件。一切如常,但又有些不同。中午在天台吃饭时,只有她一个人。傍晚下班,她没立刻回家,而是去商场逛了一圈,买了条新围巾——深绿色的,羊毛材质,很柔软。
经过一家母婴店时,她停下了脚步。橱窗里展示着小小的婴儿衣服,嫩黄色的连体衣,帽子上有毛绒球。很可爱。
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已经八点。给江逾白发消息说“到家了”,他很快回复“我刚到酒店”。附加一张酒店房间的照片——标准的商务间,整洁但冰冷。
「吃饭了吗?」林栀问。
「吃了,和客户一起。你呢?」
「还没,正准备做。」
「记得按时吃饭。」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林栀放下手机,煮了碗速冻饺子。一个人吃饭,连咀嚼声都显得清晰。柠檬在旁边陪着她,偶尔抬头看看她,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饭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那本米白色的日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突然不知道写什么。
这三天,要写什么呢?写“他出差了,我一个人”?写“饺子有点咸”?还是写“今天路过母婴店,看了很久婴儿衣服”?
最后她写道:
「他出差第一天。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工作的声音。突然意识到,婚姻不只是‘在一起’,也是‘偶尔不在一起’。而这两种状态,都需要学习适应。」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走到书架前。那本《余生》剪贴簿静静立在那里,她抽出来,一页页翻看。
从糖纸开始,到青檬镇的照片结束。一年多的时光,浓缩在这本册子里。每一页都记录着他们的“在一起”。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青檬镇,柠檬猫,种植园。照片上,她和江逾白并肩站在柠檬树下,手里拿着刚摘的柠檬,笑得有些拘谨。那是小柠帮他们拍的。
当时觉得拍得一般,现在看,却觉得真实。真实的笑容,真实的阳光,真实的他们。
手机震动,是江逾白打来的视频电话。
接通,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酒店房间。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很亮。
“在做什么?”他问。
“看剪贴簿。”林栀把镜头对准册子,“在看青檬镇的照片。”
“想去了?”
“有点。”林栀承认,“想那里的柠檬茶了。”
“回去给你泡。”江逾白笑,“用我们摘的柠檬。”
他们聊了一会儿,都是琐碎的事——他今天的会议,她买的围巾,柠檬今天抓坏了一个纸箱。没有重点,但很舒服。
“林栀。”江逾白忽然说。
“嗯?”
“我有点想你了。”
林栀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她看着屏幕里的他:“我也想你。”
“才第一天。”江逾白苦笑,“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不是。”林栀摇头,“是因为我们在乎彼此。”
沉默了一会儿,江逾白说:“等我回去,我们做点什么吧。”
“做什么?”
“不知道。”他想了想,“就是……一起做点什么。不是去旅行,不是去特别的地方。就是在家,一起做点什么。”
“好。”林栀点头,“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里有了些不同的东西——是期待,是知道分离会结束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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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栀下班后去了旧书店。
陈深在整理一批新收的旧杂志,看见她,挑眉:“一个人?江逾白呢?”
“出差了。”
“难怪。”陈深放下手里的杂志,“喝茶?”
“好。”
他们在老位置坐下。陈深端来茶,是普洱,茶汤红亮。店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结婚一年多,感觉怎么样?”陈深问。
林栀想了想:“很好。但有时候会觉得……太熟悉了。”
“熟悉不好吗?”
“不是不好。”林栀慢慢说,“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已经熟悉到没有惊喜了。知道对方每天会做什么,知道对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道早晨他会煮咖啡我会赖床。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陈深笑了:“那你想要惊喜吗?”
“不是想要惊喜。”林栀摇头,“是怕……太熟悉会变成麻木。”
陈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很旧的书,封面都磨损了。
“这是我爷爷的日记。”他说,“从和我奶奶结婚开始写,写了六十年。”
林栀接过书。翻开,字迹工整,记录的都是日常:某日奶奶做了他爱吃的菜,某日一起散步遇到下雨,某日因为琐事吵架又和好……
“你看,”陈深说,“六十年的日记,写的都是这些‘熟悉’的事。但你看得出,他每一天都在重新发现她。”
林栀翻到某一页。日期是四十年前,内容很简单:
「今日妻子穿了一件新衣裳,蓝色碎花,衬得她气色很好。夸了她,她笑了,眼角皱纹都舒展开。突然觉得,即使看了四十年,她依然有让我心动的地方。」
“熟悉不是麻木的理由。”陈深说,“熟悉是更深刻了解的基础。问题不在于你们太熟悉了,而在于你们是否还在用心看对方。”
林栀合上日记,久久不语。
离开书店时,陈深把那本日记借给了她:“看看老一辈的爱情,也许有启发。”
回家路上,林栀一直在想陈深的话。用心看对方。她有多久没有认真“看”江逾白了?不是看他穿了什么衣服,不是看他做了什么,是看“他”本身。
回到家,她打开那本日记,一页页看下去。六十年,两万多个日子,记录的都是平凡日常。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写日记的人每一天都在重新爱上同一个人。
爱情不是一直保持新鲜,是在熟悉中不断发现新的闪光。
她合上日记,走到阳台。小柠檬在夜色中静静站立,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她伸手摸了摸叶子,突然想起青檬镇的柠檬树——同样的品种,但每一棵都有自己的姿态。
就像人。同样的一个人,每一天也都有不同的状态。
手机震动,江逾白发来消息:
「刚结束饭局,累。你睡了吗?」
林栀回复:
「还没。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林栀打字,又删除,重新打,「在想你明天回来,我们做什么。」
「想到了吗?」
「想到了。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