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林栀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有点快——今天下午要去江逾白家。
不是晨光早餐店,不是公司会议室,不是江边或旧书店。是他家。那个她曾经在楼下仰望过无数次窗户的地方,那个她想象过无数次内部陈设的空间。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来自江逾白,凌晨一点发的:
「睡不着,在整理厨房。突然想到你明天要来,更睡不着了。」
林栀笑了。她回复:
「我也醒了。需要我带什么吗?」
没想到他几乎秒回:
「你怎么醒这么早?带你自己来就好。」
「紧张。」
「我也是。」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林栀的心柔软下来。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紧张。
她起床,洗漱,挑衣服。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深色牛仔裤——舒适,得体,不过分正式。
整个上午过得异常缓慢。她整理了书架,给绿植浇水,甚至擦了一遍地板。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黏稠而缓慢。
下午两点,她带着昨天买的甜点——一盒精致的马卡龙,走出家门。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门打开时,江逾白已经等在走廊里。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准时。”他接过她手里的纸袋。
“我一向准时。”林栀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江逾白的公寓比她想象中大,也更简洁。开放式厨房,整面墙的书架,深灰色的沙发,落地窗外是城市景观。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样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很干净。”她说。
“昨天大扫除了。”江逾白把马卡龙放在餐桌上,“怕你觉得乱。”
林栀笑了:“我不会。”
她在客厅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大多是专业书籍和科幻小说,也有几本诗集和画册。她在某处停下,抽出一本相册。
“可以看吗?”她问。
“可以。”
相册很厚,但照片不多。前面几页是童年照——小男孩戴着红领巾,笑容腼腆;少年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大学时和室友的合影,青涩而张扬。
翻到后面,林栀的手顿了顿。
那是一张集体照,经济学院的毕业典礼。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穿着学士服,头发扎成马尾,笑得眼睛弯弯。而江逾白站在第一排正中间,表情严肃,但眼神明亮。
“这张……”她轻声说。
“毕业那天拍的。”江逾白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我特意找摄影师要了原图,洗了两张。一张在这里,一张在我办公室抽屉里。”
“为什么?”
“因为那天你笑得很开心。”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想记住你那个样子。”
林栀继续往后翻。后面的页面几乎都是空的,只有最后几页有照片——是近期拍的。江边的晨雾,旧书店的角落,还有一张……是她。
照片上的她穿着深绿色连衣裙,站在晨光早餐店门口,低头看手机。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偷拍我。”林栀转头看他。
“嗯。”江逾白坦然承认,“上周六早上,你等我的时候。觉得那个画面很美,就拍了。”
林栀合上相册,放回书架。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温暖,酸涩,还有些微的恍然。
原来这十年,不只是她在注视他。
“要喝什么?”江逾白走向厨房,“茶?咖啡?还是果汁?”
“茶就好。”
他在厨房忙碌,林栀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江逾白烧水,洗茶具,动作熟练而从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微弯的脊背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你经常做饭?”她问。
“周末会做。”江逾白把茶叶放进茶壶,“工作日在公司吃,或者叫外卖。”
水烧开了,蒸汽袅袅升起。他冲茶,洗茶,再冲,动作行云流水。茶香慢慢溢出来,是清新的绿茶香。
“今天做什么菜?”林栀看着料理台上准备好的食材。
“麻婆豆腐,但我会做不辣版。”江逾白说,“还有清蒸鱼,蒜蓉青菜,番茄鸡蛋汤。”
“都是家常菜。”
“嗯。”他点头,“想让你尝尝我做的家常菜。”
茶泡好了,他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林栀接过,小口喝着。茶很香,微苦,回甘。
“要帮忙吗?”她问。
“不用,你坐着就好。”
但林栀没有离开厨房。她看着他切豆腐,动作细致,每一块都大小均匀。看着他处理鱼,手法利落。看着他热油,下锅,翻炒。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食物的香气。油烟机的轰鸣声,锅铲的碰撞声,水流声。这些平常的声音,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暖。
“林栀。”江逾白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你以前……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吗?”
“想象过。”她诚实地说,“很多次。但想象里,我总是穿着围裙,长发,温柔地笑——像苏晚那样。”
江逾白关掉火,转身看她:“那现在呢?”
“现在……”林栀环顾厨房,又看看自己身上的毛衣和牛仔裤,“现在我觉得,这样就很好。短发,不穿围裙,站在这里看你做饭。”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我也觉得很好。”
菜很快做好了。他们坐在餐桌前,四菜一汤,简单但精致。江逾白盛了饭递给她:“尝尝。”
林栀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很嫩,酱汁浓郁但不辣,恰到好处。
“好吃。”她说。
江逾白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们安静地吃饭。阳光慢慢西斜,从餐桌移到地板。窗外偶尔传来鸽哨声,遥远而清晰。
“江逾白。”林栀放下筷子。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他想了想:“大三下学期的选修课,《发展经济学》。你坐在我斜前方,上课时钢笔没水了,回头问我借笔。”
林栀惊讶:“你记得?”
“记得。”江逾白点头,“你借的是支蓝色的钢笔,笔帽上有划痕。还给我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注意你。”他说,“发现你总是一个人坐,总是一边听课一边在笔记本上画小太阳。发现你喝豆浆喜欢加很多糖,吃面条会把香菜挑出来。”
林栀的眼睛有点热。这些细节,她自己都未必记得。
“那时候我就在想,”江逾白继续说,“这个女孩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看起来总是有点……孤单?”
“因为我胆小。”林栀轻声说,“不敢主动交朋友,不敢和你说话,只能偷偷喜欢你。”
“现在呢?”他问,“还胆小吗?”
林栀看着他,摇摇头:“现在不怕了。”
吃完饭,江逾白收拾碗筷,林栀帮忙擦桌子。水流声哗哗作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要不要听音乐?”江逾白擦干手,走到客厅。
“好。”
他打开唱片机——是真的黑胶唱片机,不是装饰。从架子上抽出一张唱片放上去,针头落下,音乐流淌出来。
是爵士乐,萨克斯风低沉而温柔。
“你喜欢爵士?”林栀问。
“嗯。”江逾白在沙发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安静的时候听,很舒服。”
林栀走过去坐下,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音乐在房间里流淌,像温暖的河流。窗外夜色渐浓,窗内灯光温暖。
“林栀。”江逾白忽然说。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这一个月,你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