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六，林栀醒得很晚。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床单上切出明亮的光带。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到手机——上午十点十七分。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江逾白，发送时间是早上八点：

「醒了吗？我在楼下晨跑，要不要下来？」

还有一条，九点半：

「看来还没醒。早餐我买好了，放在你家门口。」

林栀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去，门外果然放着一个纸袋。她打开门，把纸袋拎进来——还是晨光的豆浆油条，用保温袋装着，还是温热的。

她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时，给江逾白回消息：

「刚醒。谢谢早餐。」

他几乎是秒回：

「终于醒了。现在在干嘛？」

「吃你买的早餐。」

「好吃吗？」

「油条有点软了，但豆浆还是热的。」

「下次我跑完步再买。」

林栀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下次。这个词现在频繁地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自然得像呼吸。

吃完早餐，她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了牛仔裤和连帽卫衣，头发随便抓了抓。正要出门扔垃圾，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江逾白站在外面，穿着运动服，头发微湿，脖子上挂着毛巾。

她打开门。

“刚跑完？”她问。

“嗯，十公里。”他喘气还有点急，“顺便来看看你醒了没。”

林栀侧身让他进来。这是江逾白第一次进她的公寓——三年来，他们做过三年邻居，一起吃过无数次早餐，一起上下班，但他从未踏进过她的门。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但布置得很温馨。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书架，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是她大学时画的。

“很干净。”江逾白环顾四周，“比我想象的整洁。”

“你以为会很乱？”林栀从冰箱里拿出瓶装水递给他。

“以为会有很多……白裙子。”他接过水，笑了笑，“看来你都处理了。”

林栀点头：“回收了。留了一件做纪念。”

江逾白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书架上大多是经济学和专业书，但也有小说、诗集、画册。他在某处停下，抽出一本——《微观经济学》。

正是第七章夹着糖纸的那本，但这是她的版本。

“你也还留着？”他惊讶。

“嗯。”林栀走过来，“同一版，同一页。”

江逾白翻开书，第七章，博弈论。页面空白处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但当他翻到下一页时，愣住了。

那一页的页脚，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右下角写着日期——十年前的十月，那个星期三。

“这是我画的。”林栀轻声说，“那天下午，我看着你的背影画的。”

江逾白的手指轻轻抚摸那个已经淡去的铅笔印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林栀。”他抬起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那天下午，我知道你在看我。”

她愣住了：“你知道？”

“嗯。”他合上书，放回书架，“我回头了三次，每次你都迅速低下头。第三次时，我看到了你的笔在动，在画什么。”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过去？”江逾白转身面对她，“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答应和苏晚试试了。虽然还没正式在一起，但我觉得……不能同时想着两个人。”

林栀沉默。原来那些小心翼翼的注视，那些以为无人知晓的心动，其实都被他看在眼里。

“对不起。”江逾白忽然说。

“为什么道歉？”

“为这十年。”他的声音很轻，“为我没有更早鼓起勇气，为让你一个人演了那么久的戏，为……”

林栀抬手，食指轻轻按在他嘴唇上，止住了他的话。

“不要道歉。”她说，“这十年，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你也等了十年，也留了糖纸，也偷偷拍了照片。我们都很笨，但我们也都很认真。”

江逾白握住她的手，嘴唇在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我们扯平了？”

“嗯。”林栀点头，“扯平了。”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挨得很近。江逾白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虚虚地环着她。电视没开，音乐没放，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下午想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林栀靠在他肩上，“你有什么建议？”

“我知道一家旧书店，老板是我朋友。”江逾白说，“要不要去看看？他说最近收了一批老书，可能有你感兴趣的。”

“好。”

---

旧书店在一条更老的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书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正在整理书架。看见江逾白，他笑了：“哟，稀客。还带了人？”

“林栀。”江逾白介绍，“这是老板，陈深。”

“你好。”林栀点头。

陈深打量她一眼，又看看江逾白，笑容深了些：“原来是你啊。这小子念叨了十年的人，终于见到了。”

林栀脸有点热。江逾白咳嗽一声：“书呢？”

“在后面，自己去看。”陈深挥挥手，又对林栀说，“随便看，这里什么书都有。最里面那排是绝版书，小心点翻。”

书店很深，书架高到天花板，需要爬梯子才能拿到上面的书。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式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林栀慢慢走着，手指划过书脊——大多是旧书，有些书皮都破损了，但都被仔细修补过。

她在文学区停下，抽出一本《傲慢与偏见》，是很老的译本，封面是淡绿色的，边缘已经发黄。

“喜欢这个？”江逾白走过来。

“大学时很喜欢。”林栀翻开书，扉页上有前任主人的签名和日期——1987年3月，“那时候总幻想自己能遇到达西先生。”

“然后呢？”

“然后发现现实中没有达西先生，只有一群自以为是的柯林斯。”林栀笑了，“所以就专心读书了。”

江逾白也笑了。他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小王子》，插图本，彩页已经有些褪色。

“这本送你。”他说。

“为什么？”

“因为狐狸对小王子说：‘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江逾白看着她，“你对我来说也是。”

林栀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她接过书，翻开，内页是手绘的星空和玫瑰，很美。

他们继续在书店里逛。江逾白对这里很熟，知道哪个书架有什么书，知道哪本书有特别的历史。他给林栀介绍一本民国时期的诗集，介绍一套七十年代的科幻小说，介绍一本手抄的琴谱。

“你常来？”林栀问。

“以前常来。”江逾白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需要思考的时候。这里很安静，时间好像过得很慢。”

他们在书店最里面的角落坐下，那里有两把旧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盏绿罩台灯，灯光温暖。陈深端来两杯茶，然后识趣地走开了。

“你以前……”林栀捧着茶杯，“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都想什么？”

江逾白靠在藤椅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想工作，想未来，有时候……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今天穿了什么衣服，想你是不是又穿了白裙子，想你中午吃了什么，想你……”他停顿了一下，“想你有没有可能，也在想我。”

林栀低头喝茶。茶很香，是茉莉花茶，花瓣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那你想出答案了吗？”她问。

“没有。”江逾白摇头，“每次想到这里，就觉得不可能。你怎么会想我呢？你眼里只有苏晚的影子。”

“那你错了。”林栀轻声说，“我眼里一直是你。只是我以为，你需要的是苏晚的样子。”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陈深整理书架的声音。台灯的光晕染开，把他们包围在一个温暖的小世界里。

“林栀。”江逾白忽然开口。